不修則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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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五十,慧芳才知道自己有咬牙切齒的毛病,還是初次謀面的兒媳發現的。兒子、兒媳住了一夜就走了,可這件事卻像一根小刺似地留在她心裡,讓她總覺得有點憋得慌。
語言班的下課時間,教室裡滿是熱鬧的各色口音。慧芳禮貌地拒絕了想繼續練口語的土耳其姑娘,匆匆穿過走廊,去找隔壁班的劉大姐。她們兩人都是依親移民,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劉大姐那口親切的大白話就是她的定心丸。
「什麼?你有兒媳了?」劉大姐聽聞消息,驚得差點噴出嘴裡的茶水。「那你平時在相親群裡忙活個什麼勁兒?不會是想給自己相一個吧?」
慧芳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只能在那兒苦笑,心裡那翻江倒海的委屈勁就別提了。按理說,兒子瑞克算是一個省心的孩子,他十六歲隻身出國留學,從找工作到辦移民,主意正得很,樣樣辦得利索。可惟獨在找對象這件事上,遲遲沒動靜。
慧芳這個當媽的不能不替他著急,她又是託人介紹,又是混進各種相親群,忙活好一陣了。誰知道兒子竟然一聲不響就閃婚了,誰也沒通知,連婚禮都不打算辦。要不是前幾天催著他回來參加線下聯誼,人家還不肯說這件事。
「那你這是見過兒媳婦了,還滿意吧?」劉大姐把話題拉了回來。
「見啦,醜媳婦總得見婆婆嘛。」慧芳這才舒展了眉頭,嘴角浮起一抹自嘲卻又欣慰的笑容。
兒媳婦叫安吉拉,在一家大公司做HR,是個地道的美國姑娘。上個周末,小倆口從加州飛來,婆媳倆總算見上了面。安吉拉一上來就大大方方地叫了聲「媽媽」,中文發音意外地標準自然。慧芳原本還端著幾分婆婆的矜持,那一聲「媽媽」入耳,只覺得心裡掠過一陣暖流,原本準備好的客套話瞬間都用不上了。
慧芳後來才知道,安吉拉小時候跟父母在上海住過兩年,中文沒學會多少,卻養出了一副地道的「中國胃」。她和瑞克相識,正是在西海岸一家頗受歡迎的中餐館。那天她的信用卡出了點問題,站在一邊的瑞克想也沒想,就把自己的卡遞了過去。
瑞克說,他沒想到就這麼撿了個媳婦,安吉拉立刻反駁,說是她「撿」的他。她告訴慧芳,她第一眼就相中了瑞克這個人,第二眼就開始琢磨怎麼套近乎。到了第三眼,連以後要過什麼樣的日子都想好了。慧芳被這直白的表述逗樂,直誇她有眼光。哪個當娘的不以自己的兒子為榮呢?
安吉拉果然有個中國胃,她葷素不忌、鹹辣均沾,一雙筷子更是使得溜溜轉,夾花生米、挑魚刺都不在話下。慧芳說她上輩子大概是個中國人,安吉拉笑得花枝亂顫,說希望下輩子也是。
這對還不算太熟絡的婆媳,一個是英文說得支離破碎、一個是中文講得磕磕巴巴,但是憑著對美食的熱情,竟也熱火朝天地聊了好一會。
為了安吉拉念念不忘的小時候的味道,慧芳的菜譜上臨時加了道糖醋排骨。可家裡的斬骨刀太鈍了,砍在硬骨頭上發出了沉悶且窩火的「咚咚」響。隨著手臂的一次次揮落,慧芳的下頜骨也隨之機械地咬緊,後槽牙頂得腮幫子微微凸起。她正憋著勁兒跟骨頭較勁,安吉拉湊了過來,一臉好奇地問:「媽媽,你為什麼要『咬牙切齒』?」
見慧芳一臉困惑,安吉拉調皮地縮起了腮幫子,把牙關咬得緊緊的,甚至連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直線,模仿得非常用力。
「天啦,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難堪嗎?」慧芳壓低聲音對劉大姐說,「『咬牙切齒』在中文裡可不是什麼好詞,多半是氣得不行才會那樣。可我心裡真的有那麼多火嗎?搬重東西咬牙使勁也就算了,可我當時只是在切肉啊!為什麼連幹這種家務活,我也會不由自主地把牙關咬得死死的?」
她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似乎在自言自語:「是不是這半輩子,我習慣了把那些使不完的力氣、扛不下的壓力,還有說不出的委屈,都一點點攢進了緊閉的牙關裡?除了這個洋兒媳,竟然從來沒人留意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是活得太用力了。」劉大姐把老花鏡往鼻樑下撥了撥,瞇起眼睛,隔著鏡框上方那層微光,細細地瞧著慧芳的臉。她感嘆道:「一個單身女人,硬生生把孩子拉扯大還送出國,不咬著牙,哪裡走得過來?」
「供兒子出國,他爸倒也出了錢的。可這孩子真是不夠貼心,他不但沒看出來我那經年累月的苦,還來湊趣,問我是不是跟誰有深仇大恨。」慧芳苦笑著拍了一下手,「還能跟誰有仇?跟他唄!把我一個人留在加拿大,自己跑去美國工作,還偷偷結了婚!我罵他一聲『白眼狼』都算是輕的了。」
話音剛落,慧芳便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她右上側的後槽牙,就像被細鋼絲猛地勒了一下,鑽心地一抽。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隨即捂住了腮幫子──那久違的、不懷好意的牙疼,又殺回來了。
2
牙疼已經持續了好幾天,始終沒有停歇。慧芳把櫥櫃底兒都翻了個遍,凡是沾點「降火」邊的東西,全給搜刮了出來,什麼金銀花啊、杭白菊啊、西洋參啊,連日泡著喝。這是她從母親那兒繼承來的家傳「哲學」。母親常說,牙疼不是平白起的,那是身體裡憋了一團邪火,正循著牙根往外鑽呢。得先給這火找一條出路,如果還壓不住,才輪得到找醫生消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