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過年（二）

樓頂斜上方那朵白雲，不知啥時候變成了一匹馬，而且還是一匹奔騰的大馬。

他鑽進車裡，打開導航，朝著家鄉的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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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丈母娘家，他放炮點了大舅子一把十三么。萬分懊惱中，呂秀蓮剛好進屋，張嘴罵道：「劉昌河，你快笨死了。菜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昌河臉色頓時鐵青。大舅子打圓場，讓妹妹該幹麼幹麼去。呂秀蓮罵罵咧咧，讓昌河走開，她來報仇雪恨。昌河臉色愈發難看，結清所欠，離開牌桌。大舅子在後面喊：昌河你別生氣，這把我不收錢。你快回來，我最煩呂秀蓮，不喜歡跟她打牌。

昌河回頭說：願賭服輸，我輸得起，不過沒有心情打了。說著上樓回房間，拿了凳子上裝著自己衣服還未來得及打開的小背包，下樓而去。最近幾年，過年他一家三口都要在丈母娘家住上幾天。今年他被呂秀蓮弄得憋了好幾肚子氣，在除夕這天撤離。

這裡是昌河丈母娘家的七層半自建房，樓上一層半自家住，樓下六層出租。昌河帶上自己的東西走樓梯離開。坐電梯要經過客廳，人多眼雜，難免會有人問他背著包包去哪裡。

天氣很好但寒冷的除夕，昌河一早跟隨呂秀蓮到她娘家守歲。這天也夠邪門的，從上午到下午，打牌一直輸。呂秀蓮沒完沒了碎碎念，說他笨腦殼，又菜又愛玩。那把昂貴的十三么，讓呂秀蓮的惡言惡語升級到人身攻擊，昌河逃跑了。

剛剛結婚時，呂秀蓮娘家是佛山郊區一戶普通人家，而昌河是工程師，在工廠裡有身分、有地位，工資比普通員工高不少。呂秀蓮溫柔體貼，常跟昌河一起開車回貴州老家過春節，對昌河父母也孝順。後來她娘家拆遷暴富，她不僅能從村裡得到分紅，還能從父母手中得到自家房屋出租的租金分成，趾高氣揚，再也不把同床共枕的丈夫放眼裡。

昌河他們公司今年經營有些困難，年終獎比去年少一大截。為了安撫大家，行政部給準備的年貨比過往任何一年都豪華。

他喜孜孜地提著年貨回家，一樣一樣拆散擺在沙發上清點，問呂秀蓮，哪樣拿去給她父母、哪樣到時候帶回貴州給自己姊姊、哪樣自家留著。呂秀蓮正在刷短視頻，頭也不抬說：我爸媽那邊啥都不缺，都給你姊吧，反正都是些便宜貨。

昌河張嘴想告訴妻子，東北木耳和花菇正是她父母喜歡的，看到妻子臉上不屑的表情，自覺無趣，拆了盒巧克力，默默吃起來。是原味比利時巧克力，不甜，讓它在嘴裡慢慢溶化，香醇、絲滑，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苦和甘，口感沒得挑的。

做為城市新移民，昌河從未試過在自己的小家中守歲，迎接新的一年。父母還在時，單年全家回貴州父母家過年、雙年去岳父母家。自從五年前，父母都不在以後，每年都隨妻子呂秀蓮去她娘家守歲。大年初一下午從佛山出發，開車回貴州，初二中午與姊姊在老家會合，祭拜父母和祖先，在老家逗留兩三天。

父母不在以後，開始那兩年老房子還能睡人。第三年起，祖屋像突然遭遇重創似的，變得異常的殘、破、舊，每一個地方散發著霉味，怎樣都打掃不乾淨，就不再留在老屋住宿，天黑之前隨姊姊去她家睡覺。姊姊沒有遠嫁，開車也就一小時。

回憶起呂秀蓮當初的溫柔體貼，昌河恍若隔世。感覺上，自己的老婆被人調了包，皮囊還是那個皮囊，靈魂變得十分陌生。

當年的城市遠遠沒有現在這麼大，呂秀蓮家雖然是城市戶口，家裡卻還有田地，除了水稻，啥都種點。家庭的主要經濟來源有兩部分，一是她跟她大哥在工廠打工的收入，二是父母種菜的收入。呂秀蓮在工廠做普工，收入不高，對學歷高，又有技術在身的昌河很是崇拜，認識不久就展開了露骨的追求……兒子出生後，呂梁村的土地被徵收，呂秀蓮娘家一夜暴富，建了小洋樓出租，財源滾滾而來。呂秀蓮的腰桿日漸硬朗，愈發目中無人。

村裡的土地被徵收以後，每年都有分紅。原本沒有外嫁女什麼事，呂梁村的外嫁女聯合起來打贏了官司，呂秀蓮就有了分紅，更不把昌河放眼裡。

結婚十五年，呂秀蓮的收入翻了又翻，昌河除了職稱升高以外，別的基本平穩。

人人都說昌河運氣好，娶了個富婆。外人哪裡知道，昌河日子過得苦！

為了逃離惡劣的家庭生活環境，昌河愛上了戶外運動，工作日的夜晚跑步，不把自己累到半死不回家睡覺，休息天去爬山、露營。他有一整套露營裝備，帶上糧食，能一直在野外生存下去。還有些防身工具和藥物，不怕野獸攻擊、不怕蛇蟲侵犯。他這麼做相當於逃避問題、消極對抗，問題越積越多，夫妻之間的縫隙愈發明顯，他內心的無力感也日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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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傍晚，人人都在家裡等著吃年夜飯，大街上的車和人還比不上路旁掛著的燈籠多。昌河一會就去到高速收費站了。

高速公路上的車更少，讓人望而生畏的大貨車一輛也沒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