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過年(一)
除夕向晚,昌河從丈母娘家開車回到自家樓下。剛從車裡出來,就聽見有麻將聲從樓上傳來,心中一陣厭惡,又回到車裡,開窗抽菸,抬頭向上尋找自家的陽台。菸都快抽完了,還未找到。高層住宅的陽台那麼多,像很多顏色相同的麻將牌整齊劃一地貼在牆上,每家的陽台都那麼方方正正、一模一樣,看得他眼花撩亂。天空很藍,樓頂斜上方懸浮著的那朵雲,被他想像成了一條盤成大餅狀的腹蛇。
菸燙到手了。前面的小賣店居然還開門營業!老闆兩公婆在門口炒菜,熱火朝天的樣子。他心裡想,老闆兩公婆做事還真拚,年夜飯都安排在小店!
他下車去買菸,還未走到,就聽見店裡傳出來的麻將聲。怎麼人人都在打麻將?
這間內街的小賣店,由幾間臨街單車房打通改造而成,鍋碗瓢盆、油鹽醬醋,全都靠牆擺放在雨篷下,主打一個半曠野,從未丟失過,也沒被人投過毒。老闆兩公婆就住在樓上,孩子在學校寄宿,夫妻兩個一日三餐都在店門口弄,連貓也養在小店中。樓上那個家倒像學生宿舍,晚自修放學後回去睡一覺,第二天起來就往樓下衝。
昌河每天下班回家經過,都見到老闆在炒菜,每餐起碼四、五個分量很大的菜,因為吃飯的人多。別看小賣店面積不大,功能卻有三個,外面是正常賣貨,裡面用簾子隔起來的空間,擺放兩張麻將桌。老闆兩公婆按時收費,到飯點供應吃的,按人頭收費。地方局促,來玩麻將的人卻不少。有街坊調侃,來此消磨時間的都是些爹不親、娘不愛的社會富餘人員。
風很大,露天爐子的火苗被吹得到處亂竄。昌河每次見到老闆炒菜,都擔心火苗能把他的衣服點著,可老闆的衣服從未被點著過。旁邊小桌子上的電子湯鍋正在煲湯,嘟嘟嘟嘟往外冒氣。老闆兩個讀中學的孩子,一男一女,坐著低頭玩手機,對外界的一切不聞不問。應該是蠔乾髮菜煲龍骨湯,方圓幾十米都是乾海鮮特有的濃郁香味。老闆在做辣子雞丁,倒下去一大碗乾辣椒,又香又辣的味道讓昌河忍不住嚥口水。
老闆娘笑著說:劉工,你乍還不去丈母娘家吃年夜飯?
老街坊,彼此了解,大家都知道他在本市有個家境富裕的丈母娘。
昌河說:今年不去。
老闆娘說:幹麼不去?
昌河笑道:等會來你家吃!
老闆娘說:來啊,今天吃飯不收錢,誰來都行,老闆請!
昌河笑笑,要了一條菸。老闆娘說:都過年了,也不買條貴點的。你家大土豪,留著那麼多錢幹麼呢?
昌河說:老子就愛這一口,你吹咩?
貨架上有些自熱飯,昌河好奇,拿起看完說明要了十盒。人家存貨總共才十盒。老闆娘頗有些意外,說:劉工,你買這麼多自熱飯,是要一個人過年啊?昌河笑笑,說看著有趣,買點讓小孩嘗個鮮。
老闆娘又說:講真的,你要是一個人過年,等下過來一起吃年夜飯。菜快搞好了,有酒有肉,管飽管醉!老闆在旁邊補刀:裡面打牌那幾位,全都是酒鬼,保證放倒你。
昌河看見自己腳邊,有箱百年糊塗酒。他笑笑說:我看你們兩公婆才是真正的海量,聽說上次你們兩人聯手,灌翻了六個大猛男,讓他們在街邊睡了一個晚上。
老闆娘樂不可支,說那是謠言,打牌輸了又不肯認帳的人瞎傳的,想要敗壞我們的名聲。昌河又說:都過年了,怎麼還有這麼多人來打牌,都不用和家人團聚的嗎?
這個問題把老闆娘難住了,正在腦子裡思考著怎樣接話才不得罪人,屋裡傳來了一個聲音:「我們都是沒人要的社會渣渣,劉工今天也沒人要了嗎?」
他想進去看看誰在說話,忍住沒去掀簾子,提高了音量朝裡說:難得的逍遙自在,你們是真正幸福的人,新年快樂啊!
大家都新年快樂!
他又買了兩提水。
老闆問:劉工,你買這麼多水,是要跑長途嗎?
他頓了頓,還是告訴了老闆:要開車回貴州。
一個人?老闆有些不可置信。
目前是一個人,半路如果有美女搭順風車,就會變成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
昌河的車裡還有些糕點和糖果,一箱老年人補鈣奶。原本是要拿去孝敬丈母娘的,上午去到丈母娘家,妻子呂秀蓮嫌棄是便宜貨,乾脆啥都不帶,空手進屋。給丈母娘準備的禮物中還有香菇、木耳、花生油什麼的,是昌河公司發的年貨,也被呂秀蓮嫌棄了。自從娘家暴富以後,呂秀蓮不是嫌棄這個就是嫌棄那個,似乎除了她娘家,沒有她不嫌棄的。
老闆娘說:天氣那麼冷,你跑長途,要不要帶些「暖寶寶」?昌河拿到手上看完說明書,要了兩盒。見到貨架上有幾瓶二兩裝的玉冰燒,全都要了,讓老闆娘用個紙箱子放好,中間墊些報紙。
老闆娘建議他再買毛巾、牙刷什麼的,他說車裡都有。老闆娘奇怪他的車裡怎麼會有這些東西,他說:我有時會去野外露營,車裡該有的都有。
感覺沒啥需要再買的了,就回到車前。老闆幫忙提了礦泉水過去。車尾箱被塞得滿滿的,他花了好一會才把東西全部裝進去。再抬頭向上看。這次找到自家陽台了,陽台上兒子那件紅色的羽絨服很醒目。(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