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房窗外(三)
母親在電話那頭問她:身體還好嗎?她安慰母親:好,美國的營養很足。母親便順勢說:身體好就多幹幾年吧,慢慢找個依靠。將來小一輩的去美國留學,也有個落腳處。
白慈心裡泛苦。她一個無證黑工,能在美國風光嗎?她想念故鄉的火鍋香氣與青石板路、石水缸裡冒出一朵朵玲瓏的荷花。她早已不想曬朋友圈了,紐約的高樓與燈火與她何干?她關注閨密阿琴的朋友圈動態,阿琴愛曬下午茶,紫砂壺冒著熱氣,玲瓏的綠豆糕、剛出爐的杏仁餅和蛋撻、繽紛的櫻桃和荔枝。她看見庭院裡搖曳的翠竹、綻放的薔薇,還有角落裡的大石水缸,一半真真切切、一半遙不可及。白慈心裡湧起跌宕起伏的鄉愁,全是酸澀的嚮往。
白慈比阿琴小三歲,兩人都是鐘錶廠的職工子女,在同一個家屬院裡長大。阿琴的婚姻走得坎坷,丈夫習慣性家暴,成天疑神疑鬼,認定她在外面有人。阿琴有次在單位參加了交誼舞會,回家後就被丈夫揍成了熊貓。阿琴父親早逝,又沒有兄弟,娘家沒人能替她撐腰。
那時白慈常勸阿琴去找婦聯,勸她離開這個「炸批龍」。可阿琴願意忍辱負重,她所在的工廠效益差,自己無力獨自撫養兒子。丈夫雖脾氣暴戾,但對兒子出手大方,他又是個經商的天才。
阿琴曾對白慈感嘆過:「離婚還不容易,但是能找到好男人嗎?待兒子如己出的男人,可能嗎?我不願看炸批龍跟外面的女人結婚生子,以後跟我兒子競爭家產。」阿琴說這話的時候,牙齒咬緊了,眼睛裡閃出一股子狠勁,「我忍,我忍過了這口氣,我會慢慢、慢慢慢慢地咬。」
阿琴終於忍到了雲開月明。丈夫五十三歲那年突發腦梗,面癱嘴歪,半失能地躺在了床上。阿琴形容他是:「從炸批龍變成了癱批龍。」他的兩家店鋪和一家影院,自然落到了阿琴手中。
起初她請人在家中照顧丈夫,癱批龍躺在床上,歪斜著一張臉仍罵不絕口。阿琴只輕蔑一笑:「呵呵,如今風水都轉了,你還想怎樣?」
阿琴放飛靈魂,過自己的快意人生,用輪椅推著丈夫到廣場,美名其曰:好心幫你曬太陽,其實是要讓他看阿琴的本領。阿琴擼到了廣場上最帥的老頭,阿琴和帥老頭手拉手,歡天喜地跳起了恰恰舞,扭腰、擺頭、甩屁股,長長的紅裙子在風中飄揚,揚起了一堆火,燒得輪椅上的男人睜不開眼。
男人起初還能罵上幾句,後來索性閉上了眼。阿琴告訴白慈,這老不死的癱批龍壞得很,不過是想養精蓄銳,等著報復呢。
白慈在微信裡說:你現在是翻身的奴隸把歌兒唱。阿琴得意回應說:是的,我的生活像陽光,充滿了幸福的光芒。阿琴問白慈:你什麼時候回家啊?我帶你吃遍龍達鎮的美食。對了,龍達鎮已經改成了龍達區,算是霧城的一個行政區:交通四通八達,有兩條輕軌線通霧城,四十五分鐘就到市區了。
白慈在美國的十二年,也是龍達鎮經濟騰飛的十二年:她渴望歸家的心,恰好撞進了大時代的激流。川普上台後,大張旗鼓地驅趕無證移民,鬧得移民區風聲鶴唳。電視裡,大人、小孩被押上飛機的畫面令人心驚。白慈不哭不號,她氣定神閒研究起川普的「返鄉計畫」:鼓勵非法移民自願離開,提供機票和一千美元獎勵。報導裡寫得明白:傳統遣返程序,人均耗費一萬七千多美元,而這項計畫,成本不過四千五。
白慈身邊的無證同胞焦慮惶恐,尋求人權組織的庇護,而她已經在打包裝箱。她回鄉的歸途是有尊嚴的:沒有腳鐐與槍口,可以選擇航班與日期。啟程的前一周,有人權組織找上門來。來了四個人,各種膚色,六十多歲的白人老頭、五十上下的黑人大媽、瘦小幹練的拉丁小伙子,還有一個亞裔女子,跟白慈一個年齡段。亞裔女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告訴她,政府承諾過,參與計畫的移民若是勤勞肯幹、熱愛美國,未來仍有機會合法返美,人權組織時刻監督川普政府。他們會把白慈的信息錄入數據庫,如果白慈再次回美時遇到阻礙,請尋求幫助。
白慈曾經聽麗麗說過,人權組織關心無證移民,不過是反對黨用來攻擊白宮的一枚棋子。能被利用,說明自己尚有價值,對普通人家不是壞事。白慈於是禮貌道謝,收下那張印著電郵、電話、臉書的名片,心裡卻在發揮想像:把名片瀟灑扔向窗外,如果風吹來,就把名片帶到白雲之上。她知道自己這一走,便是徹底告別美國。
白慈滿懷期待奔向老家。親人的熱情如夏日驟雨,來得猛烈,去得匆忙。一周之後,各種問題浮出水面。她為父母和兒子買下的兩套房,居然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一間都沒有。兒子明確表示,不希望與媽媽同住。他好不容易追下的漂亮女友,他享受與女友的二人世界。白慈父母的那套新房呢?早給了弟弟一家,一家四口熱鬧溫馨,她算什麼?
父母總是念叨著弟弟的窘境,那份沉重的內疚和憐憫,充斥了老屋的每個角落。弟弟創業失敗,欠下銀行幾十萬巨債。白慈回到老家,只能與父母窩居在破敗的老屋裡。老屋是上個世紀八○年代工廠建的職工樓,沒有電梯,父母住頂樓。三室一廳的家堆滿了雜物,父母為了補貼家用,還把一間臥室租了出去。(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