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一九）

羅曉不由愕然。她是百名琴童中的一員，與偶像合奏的時候，她的位置在中後排，踮起腳來，也只能望見鋼琴家的一個模糊輪廓。第二天的獨奏會她也去了，也是父母陪她去的。「我們在外面等你，」母親說，「好好享受，出來講給我們聽。」

她獨自走進昏暗的觀眾席，找到了那個角落裡的座位。當舞台上的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她忍不住掏出手機，飛快地按起來：

「開始了！〈水邊的阿狄麗娜〉，表姊生日我一定要彈這首！」

「現在是〈秋日私語〉，音符跳起來又落下去，真的像葉子在風裡打轉。」

「下一首是〈星空〉！一個音符都不想錯過。等會兒再給你們直播哦！」……

每一條短信都帶著她雀躍的心情，穿越音樂廳的穹頂，飛向場外那兩個來回踱步的身影。

那時她還小，卻已經懂得體諒創業初期舉步維艱的父母。就像如今，她同樣體諒並心疼著深陷債務危機的他們。

她會一直記得，父母的奮鬥為她換來的那些好日子。一家人從牆皮斑駁的房改房，搬進了有入戶電梯的大平層；她的鋼琴老師從幼師在校生，換成了音樂學院的教授……更重要的是，幾個和她一樣與心儀大學失之交臂的同學，不是選擇了將就，就是參加了復讀；而她，卻在父母的支援下，直接換了賽道，出國留學。

那些年的日子，彷彿被歲月鎏了一層金，鮮活而耀眼。可誰能料到，這繁華竟也如海市蜃樓般轉瞬即逝。真應了那句老話──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別人的樓塌了，羅曉最多嘆息一聲，可自家的樓塌了，她得打起精神來應付這局面。（一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