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之間(一)
1
「你還記得我嗎?小陸,我是應老師啊!」電話那邊的女人嗓門夠大,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應老師?哪個應老師?」我拿著聽筒,腦子一時僵住,下意識地嘟囔道。
「哎呀,還有哪個應老師,咱們一個辦公室來著。」
「噢,老天,沒聽出來,是您啊!」我怎麼會忘了她呢?應向紅,我們的婦聯主任,不,是辦公室主任。
「我過來探親,住兒子家呢。你住哪個州啊?紐約州,那我們離得挺遠呢,我這邊是北卡。咱們有十多年沒見面了吧,我還以為能找個機會,見個面啥的。兒子叫我別給人添麻煩,我說來美國,乍都變成這樣了,大家老死不相往來的,多沒勁啊!小陸,應老師講話直率,你可別生氣啊!沒生氣,那就好。」應向紅還和當年一樣,話匣子一打開,就跟渠水開閘,滔滔不絕,你甭想插嘴。
說著、說著,她忽然把嗓門壓低:「小陸啊,想跟你打聽個人。我知道她也在美國,一直想聯繫她,可別人都說跟她失聯了。我琢磨著,你是她閨密,肯定有她的電話,你曉得我在說誰吧?」
我拿著聽筒,一時語塞。心想,我怎麼會不知道,可我能告訴你什麼呢?
「閨密我不只一個呢,不知您說的是哪個?」我只好裝傻充愣打馬虎眼。
應向紅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小陸,不為難你,應大姐也是通情達理的人,同事那麼多年,你還不了解?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她聊聊,溝通、溝通。當年我們之間有太多誤解,沒機會說,憋在心裡挺難受的。」她的語氣變得柔軟,讓我錯愕。我甚至懷疑,電話那邊是當年那個滿腔正氣、咄咄逼人的應向紅嗎?
「您是說田歌麼?」
「是啊,還有誰會這麼讓我揪心呢?」這句話說的,讓我頓時有種潸然淚下的感覺。
「應老師,您別再糾結了,都過去了。我想,田歌她也放下了。」
「說得對,小陸,後悔的話也只能說給自己聽。到老了,好多事才想明白,可是也晚了,尤其是明明出事以後……」她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對不起,應老師,那真是個不幸……」
後來,我們又閒聊了些什麼,我記不清了。應老師滿心期待田歌的電話號碼,可我還是守口如瓶,叫她失望了。其實田歌算不上我的閨密,至少不是應老師想像的那種整天形影不離,沒事煲電話粥的閨密。來美國後,我和她只在紐約見過一面,平時偶爾打個電話而已。去國多年,人生的那一頁早都翻篇了。往事對某些人猶如一罐蜜糖,對另一些人卻像一杯苦酒。我有什麼權力,強迫別人去回味那苦酒的滋味呢?
掛掉電話,我在書房裡呆坐了許久。田歌和應向紅,她們各自走著各自的路,早已井水不犯河水。那次紐約相見,田歌和我說起當年辦公室發生的那些故事,現在想來覺得荒誕,當時可是認真得要命呢!人生的魅力或許就在於此,你在不同的時間遇到不同的人,與他們走上一段路,產生一些交集,也許有故事發生,也許什麼都沒發生。愛也罷、恨也罷,再回首時,你卻只能在回憶中追尋他們的蹤影了。
2
在那座並不寬敞的辦公樓裡,應向紅的腳步聲總是比上班的鐘點,早十分鐘響起。平底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不緊不慢、有節奏的回聲,彷彿在走廊裡劃出一道隱密的路線,讓人即刻覺察到她的存在。她的嗓音更是無法忽視,天生一副大嗓門,即便她在走廊盡頭說話,聽上去也好像近在咫尺。
初見她的人常常感到意外,她並不像傳聞中那麼凌厲。五十多歲的她,眉眼柔和,嘴角略帶微笑,只是那笑意被上挑的眼角抹去了幾分溫度。齊耳短髮裡夾著幾縷灰白髮,鬢角尤其顯眼。一年四季她幾乎只穿平方領衣服、灰色滌卡褲,褲管總是短了半寸,露出淺色襪口,似乎在暗示著一成不變的年代。
她從不化妝,且以素面朝天自豪。據說這是她老伴的原話:「老成一點沒啥不好,花裡胡哨容易招惹是非。」她一字不差地轉述給我們幾位年輕女孩聽,大家背地裡竊竊私語:「哈哈,還招惹是非,招誰的是、惹誰的非呀?」
應向紅可不在乎人家如何評說,都這把年紀了,什麼沒聽過、什麼沒見過?她唯一在意的就是老伴,只要一提起「俺那口子」,她的眼睛便發光,臉也發亮,彷彿一下子回溯到少女時代。
老伴是她的校友,當年這個比她高兩屆的大個子男生,不棄不捨地追了她整整兩年。這段戀愛史讓應向紅頗以為傲,經常有意無意地說給我們聽:「你們這些丫頭片子,懂個啥,談戀愛最忌諱的是,男人一追,你就答應了,那他以後怎麼會珍惜你?你得讓他嘗遍苦頭,苦盡甜來嘛。」
女孩子們聽得一愣一愣的,有的頻頻點頭,有的將信將疑。真沒想到啊,應老師還有這麼一套吊男人胃口的本事,看來婦聯主任可真沒白當。原以為應大姐只精通宣講晚婚晚育、分發避孕套,落實計畫生育指標。哪想到人家對男歡女愛,也頗有一番研究呢。
有了女同胞的讚許,應向紅的自信心更加飽滿。她覺得自己這麼多人生經驗和閱歷,白白窩在肚子裡真是可惜了。於是,哪裡都少不了她,凡事她都想插上一槓子。辦公樓裡哪個女孩談戀愛了、誰又暗戀上誰了、領導又和哪位靚女眉來眼去了,全都逃不過應向紅的火眼金睛。
她會不失時機地找那些陷入「困境」的女人談話,當然是她認定人家出了問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