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多的苦悶
宏都拉斯來的阿貝多方頭大耳、膚色白淨,他體態渾圓,有一頭濃密的毛髮。個子不高,大大的眼睛未語先含笑,是個漂亮的小伙子。
他第一次走進cafe店,笑著以日語和我招呼:「空里嘰哇。」我訝異,但也自然用我會說的一句來回應:「阿里亞多可以馬死!」
他驚喜,轉換英語:「喔,妳是日本人?」我搖頭:「不,我是中國人。」他笑駁:「騙人,妳皮膚白、聲音細,妳是日本人。」膚色論人種?如果這也算恭維的話,我喜歡,但仍堅持:「我是中國人!」
他似沒聽進去地說:「我喜歡日本女孩,溫柔,我的前女友就是日本人。嗨,做我的女朋友怎樣?」之後,他每次來都會說些幽默的話,但我也怎麼樣都笑不出來。
一個黃昏,他獨自在餐飲室看足球賽轉播。兩罐啤酒下肚,他邁開企鵝步,又緩緩走向櫃檯,「請再給我一罐吧!」我知道通常兩罐是他的極限,「你沒事吧!」他收起笑,揉搓著發紅的眼睛說:「我要離婚了。」
我見他呡嘴似又要耍寶了,便說:「你醉了吧?別再開玩笑了!」他擰著眉,扭曲著臉說:「這回是真的,我要逃離她。」表情像極了動畫片裡滑稽的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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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貝多曾住過紐約,妻子阿爾塔就是在那認識的。她追他,噓寒問暖,兩人很快就進入婚姻。一年後他們有了小寶寶,是個男孩。正巧此時,阿貝多的舅父在密西根州一家建材行上班,他打電話給阿貝多,說公司現在需要人,薪水待遇、醫療健保都佷好,問他有沒有意願來。阿貝多想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自然不能錯過,和妻子商量,決定拋離繁華,輕車簡行搬到這人煙罕見的小鎮。阿爾塔在家帶孩子外,兼職照顧鄰居一對雙胞胎小女孩,他則在公司生產部門,負責做門板的工作。
幾年後,孩子上幼兒園,阿爾塔也在市區找到了一個夜間全職工作,於是兩人輪流帶孩子。頭期款存足,便在附近新開發的社區,買了一幢三臥房的townhouse。
他的薪水每月上繳,口袋只留下抽菸、喝啤酒和買樂透的錢。他曾對我說:「我沒有朋友,喜歡到你們這裡來。」下班後,他經常來cafe小酌,店裡的男員工和常客鮑伯也會和他聊天或一起看球賽。我當他是朋友,有時也會拆一包薯片或從食櫃中拿出春捲、起士餃,請他們吃。
有一回,他和妻子冷戰,阿貝多訴苦,說阿爾塔工資比他多兩元,霸氣得不得了。他倆是同鄉,她大他五歲,追求他的時候,她熱情如火,又百依百順。可是一結婚有了孩子後,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處處限制他。
那時還住在紐約,有一次一個周末,他和朋友約好打球。出門前,她突然像瘋了似的,搶去了他的背包,掏出裡面的東西,又是撕、又是罵的,說他丟下她和兒子,自己快活去。他解釋,那兒人多、雜,嬰兒不宜。可是阿爾塔不理,直咬定他變心,有了女朋友了。
阿爾塔不喜歡他的家人,也不許他寄錢回家。有一次他寄三百元給母親,她氣得離家出走。阿貝多難過地說,他在美國打零工,等十六年才拿到綠卡。出國前偷渡費五千元,是他母親向親戚朋友借的。她生他、養他、助他,做兒子的為什麼不能寄錢給她呢?
每個月接到電話帳單,妻子也責怪他,說他講話時間長,阿爾塔自己卻和她家人在電話中有說有笑聊個沒完……問她何以厚此薄彼,她理直氣壯地說:「我花我自己賺的錢,怎樣?」
他們沒有共同的朋友,阿爾塔帶朋友回家,他熱情接待,事後卻被她罵居心不良。「我是獅子座、她是天蠍座,我們屬性不合,她總咬我……」阿貝多抬起手用力甩,「可我怎麼甩都甩不掉……我喜歡羊,最好是綿羊,可以溫柔摟在懷裡……我們已經好久沒有性生活了,我是男人,需要性,天天有最好。」
阿爾塔也帶兒子來買過飲料,艾貝爾八歲,方頭大耳、白白淨淨,一頭濃密的黑髮和大大的眼睛像極了阿貝多。阿爾塔蓬鬆棕色頭髮下有一張長方形圓臉,身體壯碩、豐滿,見人沒有半點兒笑容。她的眼神凌厲,有肅殺之氣。相書上說這類人善妒、控制慾強,看來果真不錯。
「我們興趣不同,我喜歡看電影、跳舞;她喜歡買衣服、打扮。經常管我,有一次我受不了,指著她說:嘿!請記住,妳不是我媽。」
周末他們一家逛商場,經過一家維多莉亞內衣店,阿貝多跟了進去。誰知阿爾塔突然轉身猛地推他,惡狠狠地說:「去去去,離我遠一點。」
阿貝多見她莫名其妙喝斥,趕他像趕狗似地非常反感,整個下午鬱鬱寡歡,她則提著購物袋一臉喜悅。
阿貝多說,那時他絕對沒有想到,阿爾塔買的那件「性感」內衣不是穿給他看的。她有了外遇,兩人電話調情,被他聽見。「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很高興。」阿貝多幸災樂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