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不可以這樣（二）

大門開啟，玄關地板上鋪著精緻的波斯地毯。莉薩站住腳，心中打鼓，鞋子很髒不說，連襪子都是濕的。只見靜馨將鑰匙放在一張小几上面的一個陶碗裡，微笑著轉過身來，打開門邊的衣帽壁櫃，自己先換了家居便鞋，又指點著整整一排拖鞋，跟莉薩說：「自己選一雙，不用客氣。」

靜馨在前、莉薩在後，走進了寬敞、明亮的廚房。燒水沏茶的工夫，莉薩注意到櫥櫃中間有著整齊排列的食譜書，中文、英文、日文、義大利文、法文，莉薩心裡想，真是老師，名不虛傳。

飄散在空氣中的香氛終於吸引了莉薩的注意力，她轉過身來，看到老師笑咪咪地坐在雪白的早餐桌旁，藍白兩色的茶壺和同樣色系的兩只茶杯之間，水晶花瓶裡插著兩支亭亭玉立的白色花朵，香氛卻似乎來自茶杯……

靜馨笑說：「加了檸檬的生薑茶，你喝喝看，希望你喜歡……」

剛剛才摔倒，現在已經在沏茶招待自己了，莉薩心裡一動……

「老師，您太客氣了……」話說不下去，莉薩坐了下來，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淚水幾乎滾了出來。

閱人無數的靜馨決定轉換話題，遂閒閒地問道：「馬上要報考大學了，有什麼打算嗎？」

定了定心，莉薩栗色的眼睛閃出了光亮：「我的第一選擇是英國諾蘭德家政學院，第二選擇是麻省理工學院家政系，第三選擇是北維州的州立大學喬治梅森社會與人文系家政專業，只因為梅森離家比較近……」話沒說完，臉已經紅了。

靜馨吃驚不小。在她的記憶裡，這是第一次聽到即將高中畢業的學生決定要研習「家政」這一門大學問，忍不住對面前這個孩子刮目相看。

想必是老師的面部表情給了莉薩很大的鼓勵，她猶豫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坦誠地跟她信任的老師說出了她的想法：「我的家庭是由兩個破碎的家庭合成的，我的母親帶著我同我的繼父結婚的事情，是我上中學的第一年發生的。我們住在老房子裡，繼父帶著他的兒子湯姆搬了進來。我母親還住在她的臥室裡，我也還有自己的臥室，湯姆則睡在原本是客房的房間裡，整個房子的改變並不大。湯姆與我同年，喜歡電腦遊戲，因此與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都是用餐的時間。他們結婚的時候，已經約法三章，對於對方孩子的任何重大人生選擇，只能鼓勵，不可表達任何不同意見，以求家庭的安寧……」

聽到這裡，靜馨面露微笑。莉薩看老師這樣鼓勵，繼續說了下去：「湯姆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就宣布，他的人生方向是華爾街。他要離開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進入人口百分之一的富豪階層。繼父聽了很不以為然，還未等他發表意見，我母親已經大聲鼓掌表示全力支持的態度。這麼一來，面面相覷的竟然是我的繼父和我！一年前，我在晚餐桌上宣布要念家政學，嗤之以鼻的是湯姆，失望至極的是我母親，表示全力支持的是我的繼父。也是他提供給我有關諾蘭德家政學院的訊息，鼓勵我到英國求學……」

莉薩看老師只是靜聽的態度，便又說了下去：「我們家算是好的，很多破碎的家庭都有嚴重的問題，孩子得不到溫暖和鼓勵。若是家裡有人酗酒或是吸毒，則更是恐怖，如果再加上家暴之類的情事，更加不堪，終致家庭問題變成社會問題。所以，我想，家政學是非常重要的，不可以輕視這門學問的重要性。」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莉薩很不好意思，臉蛋紅紅的，看著老師，流露出渴望的神情。靜馨為莉薩續了杯，緩緩地說道：「植物學雖然屬於自然科學，但是對於家庭而言，仍然是重要的。懂得一些植物學方面的知識，對於家政學而言也是助力。人類生活的環境美好、優雅，絕對有利於人文素養的提高。我很高興你選擇這樣重要的專業，也希望你在植物園的實踐活動，對你將來的學業有所幫助……」話說完，她的眼光注視著桌上的花朵。

莉薩何其機靈，她馬上從衣袋裡摸出手機，快速按鍵，然後興高采烈地跟老師說：「我拍了照片，按圖索驥，這美麗的白色花朵是Calla Lily，學名叫做Zantedeschia aethiopia，學名的後一部分衣索比亞，證實這種草本多年生植物來自非洲。它屬於天南星科，馬蹄蓮屬。」並且，很識時務地將剛剛取得的資訊一一寫在卡片上，鄭重收好。

植物園有規定，上班時間一律不准用手機，這是為什麼，莉薩的手機現在才亮相。靜馨在心裡忖道：這美麗之物不應該是「百合」，取名之際，植物學家犯了一個錯誤。在台灣，我們叫她海芋，溫暖而貼切……臉上不期然地蒙上了一層疲態。

莉薩注意到了，趕緊說：「老師，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您。」

靜馨注意到，莉薩走出門，沒有忘記推著那輛輪椅，快步穿過馬路，返回了植物園。

這個傍晚，靜馨坐在廚房裡，看著灑進窗內的夕陽為這兩朵海芋，披上了一層粉紅色的輕紗，難怪王爾德用海芋和向日葵來裝飾他的餐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