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緣(上)
當你直達人生真諦,
你將從所有事物中發現美,
即便在那些曾對美視而不見的眼睛裡。
──卡里‧紀伯倫《沙與沫》
「……漫漫長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飄泊,嘗盡人情淡泊/熱情熱心換冷淡冷漠/任多少深情獨向寂寞/人隨風過,自在花開花又落/不管世間滄桑如何/一陣風絮,滿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飄過。」
初夏清晨,林旭站在翠湖養老院木柵欄圍牆裡,望著眼前攀援在齊腰高柵欄上的紫紅色朝顏,心中卻無端想起那首〈塵緣〉。陽光靜靜地照耀著,朝顏只耐一日光陰,很快就會凋謝。自然明日晨露一起,就有新鮮花朵繼續累累綻放,彷彿千年恆久的風景。
林旭第一次聽到的〈塵緣〉,應該是由李健所唱。那位清華才子的歌聲彷彿可超越時光,一詠一嘆,無數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皆在歌聲裡流淌而過,滄海桑田,百年一瞬。
之後,他又回頭去尋來羅文的原唱聽,覺其歌聲更顯樸素無華。淡淡吟唱著凡世人生的惆悵恨事,令人心痛感懷,悠悠不絕。而今,羅文已早早病逝,想起那首老歌,實令人傷情。
林旭在翠湖養老院已工作三年了,能夠得到這份工作還是多得大伯父所助。小林的父親是家中老么,打小身體便一直不太好。小林十歲時,父親病逝。一年後,母親便將他丟給爺爺、奶奶照顧,自己跑去南方打工掙錢,後來再次結婚生子,從此便留在了南方。母親間或會打電話給大兒子,簡單問候一二。小林知道母親的心其實早已離開了,對母親言語間只剩下客氣與冷淡。
幸好還有爺爺、奶奶真心的疼愛,大伯父與伯母也多懷慈心,小林得以平安長大。可惜讀書不是林旭的長項,但好在他性格勤快誠懇,初中畢業後就開始幫家裡做事。
爺爺、奶奶與大伯父一家一直住在京郊一個大院裡。大伯父一家住在臨靠大路的前院,爺爺、奶奶帶著林旭住後院。大伯父頗有經商頭腦,在臨街處開了一個小雜貨店,大伯母也是一個熱心人,很有人緣。
大伯父家裡只得一個女兒林琛。她自小便是學霸,順遂如願地考上了北京一所「二一一」大學。大學畢業後,她刻苦奮鬥了三年,終於通過國家公務員資格考試,順利進入公職,捧上國家的鐵飯碗。
收到錄取通知那日,大伯母喜極而泣,家裡終於出了一個國家幹部呢。大伯父性格沉穩含蓄些,但他的眼梢嘴角的皺紋都舒展上揚,實在是無限歡喜。為方便女兒在市中心上班,他們特地在北三環內買了一套小公寓。自此,林琛一般周末才回家住,家中承歡膝下的便只剩下林旭。
大伯父性格硬朗,心地卻不失溫厚,做事眼光又好。很多年前,他就包下一大塊荒地,先是營造布局,種樹擴渠,引活水入塘,後又與鄉鎮府合作,辦起一家鄉村養老院。
這家養老院地處遠郊城鄉結合部,勝在空氣好,野趣十足,價格平民。走出養老院一百米,便是鎮上的衛生所,很是便利。一些鎮上與附近村子裡的待業閒散人員都願意來養老院工作幫忙。養老院的業務從剛開始的清淡寂寞,漸漸步入正軌,很得附近村民以及周圍鎮上居民的歡迎。
初中畢業後,林旭就放棄繼續讀高中的打算。大伯父喜歡他的細緻與冷靜,鼓勵他去護校學習,最終拿下老年護理證書。空閒時間,林旭便在養老院裡做幫手。
那日清晨,站在大門旁的林旭突然聽到東牆邊傳來陣陣大犬的激烈吠叫聲,便帶上一位保安前往查看。很快他便見柵欄外一隻金色尋回犬將前爪搭在柵欄上,正歡喜地不停甩著尾巴,咧著大嘴笑著、叫喚著,
欄杆內,一位原本坐在輪椅上的老者激動地用顫抖的雙臂撐起身子,顫顫巍巍地緊貼著欄杆站起,伸手出去撫摸著狗狗的毛,抱著狗頭,哽咽地說著:「虎子、虎子,你來看爸爸了。爸爸真好想你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