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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陣風,才是自由的模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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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想樂)
(圖/想樂)

黃昏時分,桉樹小徑的盡頭總藏著一種溫柔。那是光與風交錯的時刻,天邊被晚霞熏染成橘粉的漸層,連空氣都滲出一股被時光蒸餾出的甜。桉樹的葉在風裡輕輕作響,散出淡淡的辛香,本該是這座社區最純粹的氣息。

然而近年來,這香氣總被另一種味道侵占,一股甜膩中帶著刺鼻的氣息,俗稱「臭鼬」。那是大麻燃燒後的味道,從某個院落的圍籬縫隙飄出,在夜色中頑固地擴散。我停下腳步,看著那棟維多利亞式老房的窗戶,暖光映在窗簾上,如同一場靜默的晚餐。只是,光的背後,不再是昨日那種平靜的日常。那股氣味像某種無聲的宣言,時代已經改變了。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舊金山某家診所外看到的畫面,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先生攙著他顫抖的妻子,手裡小心翼翼捧著一瓶棕色藥水。那是醫療大麻剛合法的年代,他們的眼中有光,也有不安。那光是希望的,因為藥物或許能減輕痛楚;那不安則來自未知,因為他們知道,這希望的代價可能不止於此。

那是大麻脫下「罪惡」外衣的起點,也是一場文明自我說服的開端。那時的我們以為,這不過是為病者爭一口喘息的空氣;卻沒想到,數年之後,這空氣成了整個城市的味道。昨日的同情,演變成今日的習慣。更諷刺的是,當年因販售大麻而被判刑的少年,仍在監獄裡數著日落,而街角的大麻店卻亮著霓虹,像糖果店一樣溫柔地召喚著路人。

同一株植物,昨日是鐐銬,今日是鈔票;昨日象徵墮落,如今被稱作「生活方式」。在這對比之間,法律只是改變了字眼,而人心卻改變了尺度。

在柏克萊大學校園裡,巍峨的Sather Tower依舊鐘聲迴響,清澈的 Wildcat Creek仍然水聲潺潺,只是空氣不同了。圖書館後的偌大草坪上,一個金髮少年仰望天空,吐出的煙圈一個接著一個,像想抓住卻抓不住的夢。他的眼神透明、乾淨,卻急著用化學的方式模糊自己。我想起我的學生時代,我們用熬夜、辯論、愛戀來證明存在;如今的年輕人,卻似乎要靠一種植物的迷霧,去感覺自己還活著。

我無法責怪他們,因為那扇門,是我們這代人親手打開的。那時的口號多麼無害,「這只是植物。」是的,植物。只是當稅收的洪流湧入,這「植物」就變成了金礦。糖果、餅乾、電子煙…包裝得比兒童維他命還繽紛;而那些曾以「自由」、「反叛」為名的倡議者,如今坐在矽谷的玻璃會議室裡,談著市場占有率,革命的語言最終被印成了季度報告上的百分比。

自由,竟也可以被包裝、定價、上市。

我記得合法化通過的那一夜,街上是沸騰的人潮,煙火綻放得像誰的勝利。有人高舉標語:「自由萬歲!」那一刻的笑容明亮得幾乎刺眼。可在歡呼之外,我卻看到一位母親,緊緊牽著孩子穿過街道。她不敢回頭,只是匆匆走過那群歡呼的青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由的氣味對某些人而言,卻是恐懼的味道。

如今,這位母親的憂慮已成現實。我的社區裡有一位教鋼琴的女士,她的花園總是修剪得整整齊齊。去年秋天,她在後院多種了一道綠籬。 「不是不包容,」她笑得有些苦澀,「只是,不想讓學琴的孩子問起那種味道。」她的笑裡藏著時代的無奈。

我們贏得了選擇的權利,卻失去了選擇不聞的權利。

我常想起去年聖誕夜的場景。那晚,公園裡的燈串閃爍如星,一群孩子圍著聖誕樹唱歌。歌聲清亮,像玻璃般乾淨。長椅上,一對年輕情侶相擁而坐,白色的煙霧在寒氣中顫動,與孩子們的歌聲交疊。那一刻,我分不清哪一種是現實,哪一種是幻象。那女孩笑起來,笑聲如鈴,穿過迷霧,竟與聖誕頌歌融成一體。

那畫面如此荒謬,又如此真實。它讓我想起一位朋友,他曾在墨西哥邊境當志工,協助那些因毒品戰爭而流離失所的家庭。「在加州,人們為大麻合法而慶祝;在邊境另一側,人們為同樣的東西失去了孩子。」他說這話時,神情平靜得近乎悲哀。

原來,自由與苦難之間,只隔著一條無形的界線,你站在哪邊,就擁有哪一種真理。

夜漸深,我關上窗戶,卻關不住那股氣味。它鑽進縫隙,滲進牆壁,彷彿成了這個時代的底色。那味道提醒我,所謂自由,或許不是任意吸入的權利,而是仍能選擇呼吸清風的能力。

窗外,加州的月亮靜靜升起。月光依舊那樣溫柔,照在桉樹葉上,反出一層銀光。我忽然懷念起那個尚未被「自由」定義的年代,我們曾經那樣單純地呼吸。

春天的風帶著泥土香,夏夜的風夾著蟬聲,秋天的風混著烤南瓜的味道,冬天的風冷冽卻乾淨。那時我們為花香駐足,為雨後草地的氣息沉醉,為愛人髮梢的清香心動。

而今,我們呼吸著一種被合法的朦朧。我們在迷霧中歌唱、談夢、談解放,卻少有人記得,清醒也曾是自由的一部分。或許,自由並非風本身,而是我們仍願意分辨風的能力。

能在甜膩與辛香之間,記得哪一種氣味屬於生命,哪一種只是麻痺;能在喧囂的勝利裡,仍聽見那母親加快腳步的心跳。

哪一陣風,才是自由的模樣?這問題隨著夜風飄過加州的屋頂,穿過一盞盞亮著的窗。有人在床上沉睡,有人正打開另一支捲煙,有人靜靜凝望月光。

也許自由不在風裡,而在我們是否仍渴望那陣清風的心裡。那是被我們親手遺忘的天空,曾經清澈如初,無需解釋,無需合法。只是如今,當我們抬頭仰望,已分不清,那是霧,還是雲。(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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