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手(中)
梅香滿臉激動,但是唐建國不想跟她多說。他的身邊有個八歲的小女孩,梅香認識她,小名丫丫。丫丫生得珠圓玉潤,人見人愛。
「丫丫想要毛主席像章,我家裡有很多,我答應讓她挑選最愛的毛主席像章。」唐建國對梅香笑得淡定從容,梅香卻瞥見那笑容裡閃過一抹邪魅的陰影,快得像幽暗的燐火。
冬天說來就來,寒風襲人,像長了利齒的怪獸,一夜之間,便將滿樹的芙蓉花葉啃噬殆盡。梅香放學回家,剛拐進巷口,便看見一群人黑壓壓地圍住了唐建國。一個五大三粗的工人死死揪住他的衣領,聲音像淬冰的刀子:「走!去派出所交代!」
梅香看見了秦奶奶,她是丫丫的祖母。她滿臉的淚痕,聲音撕心裂肺: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畜生!我要砍掉你的手!」
「我的手……是握過主席的手!」唐建國在箝制中掙扎,試圖挺起胸膛。
「你不配!你豬狗不如!」秦奶奶的聲音迸發出血淚與詛咒,「你連八歲的小女孩都不放過,你去死吧!你千刀萬剮的禍害!」
這是個壓抑不安的夜晚。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們悄聲議論。梅香的外婆因有一位老姊妹在公安局工作,自然知曉更多內情和細節:唐建國竟用他的神手,觸摸了丫丫的胸口和私處。他長期以毛主席像章和糖果引誘孩子,還一再叮囑丫丫不准告訴家長。
猥褻幼女本就是重罪,丫丫的父親還是一名軍人,這使得唐建國的行為不可饒恕。最終他被判處了二十年徒刑。
梅香的外婆說:「唐建國不服判決,總是不停地舉起右手,一遍遍高喊:『我和主席握過手!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那是個不見月亮、沒有星星的冬夜,濃稠的黑暗潑墨般罩住了公用水房。梅香呆立在水泥池前,用肥皂一遍一遍地搓洗著自己的右手。冰水刺骨,她渾然不覺,直到右手被搓得通紅發燙,近乎灼痛。
再後來,鎮革委召開了一場批鬥大會。唐建國被押上台,胸前掛著一塊寫著「大流氓犯」的牌子。梅香看見他的頭髮被剃得一半精光,另一半卻像被山羊啃過似的,參差不齊。許多人輪番上台批判他。梅香發現聲音最響、語氣最憤恨的,竟是那個曾經對他滿懷敬意的陳主任。
時光流轉,梅香卻始終無法掙脫「神手」的記憶。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總在悄無聲息間漫上心頭,將她罩得透不過氣。後來她跟隨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憑藉家中關係,進入了工農兵師範學院。
畢業後,她被分配到中學擔任美術老師。風華正茂的她,膚白如雪、秀髮如墨,引來不少異性的注目。面對他們五顏六色的殷勤,她始終敬而遠之。她認定男人是個髒東西,最髒的是手,爬滿了看不見的、惡心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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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三十四歲那年,命運的拐點不期而至。一位旅居美國的叔公返鄉祭祖,與大家族團聚。清明當日,二十多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前去掃墓。叔公發現父親墓碑上的字漆斑駁脫落,神色間頓時流露出不悅。表姊春月見狀,忙說會找人重新塗漆。梅香卻開口道:「不必麻煩外人,交給我吧。破損褪色的地方,我可以用顏料修補。」
當叔公看到那宛若新生、金字閃耀的墓碑時,他端詳良久,轉身問梅香:「願意去美國看看嗎?」
梅香點頭了,她在中國的日子不好過。她拒絕嫁人,親戚們總是對她苦口婆心:你看看,你和春月同歲,春月的兒子已經讀初中了。
謝天謝地,叔公在半年後把她辦到美國。在曼哈頓下城,她的叔婆經營一家美甲店,梅香很快在那裡安頓下來。她心靈手巧,又有紮實的美術功底,不僅學得快,更在技法之上發揮創意:比如客戶說,她男友送了她一束玫瑰,梅香在她的指甲上勾勒出玫瑰花蕾的剪影。有個客戶最愛她的小貓,梅香便描了貓咪爪印……客戶一激動,給了兩百美元的小費。叔婆喜歡梅香,梅香就是一隻招財貓,為美甲店積累了一批忠實的客戶群。
年來歲去,梅香見識過無數雙手,枯木般的手,青筋盤錯,那是歲月刻下的地圖冊;年輕的手膚若凝脂,暈著細白的月光。梅香不僅要妝點指甲,還要護理手部肌膚,她熟悉每一道紋路的走向,安撫過指甲邊緣的倒刺與乾裂。女人的手,溫柔地躺在她的工作台上,大多是安靜的、無辜的,承載著生活的細碎與某些矯情,絕對不會掀起什麼驚濤駭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