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非昔比
朋友的女兒近來愁眉不展,細問才知道她在初中英語教師招聘中失利,因為只招一人,她遺憾落聘。那姑娘是江蘇師範大學英語系的碩士,堂堂研究生竟入不了初中講堂,乍聽令人詫異。我只得寬慰她:「初次嘗試,全當積累經驗,未來機會還多。」話雖然如此,心裡卻不免感慨:今昔對比何異天壤?不由得想起五十三年前,我自己走上講台的往事。
那是一九七二年暑假,全江蘇唐洋鄉教師不分公辦民辦,照例集中到鄉政府所在地參加政治學習班。我是一九六八年插隊的老三屆知青,次年經村裡推薦、唐洋鄉政府批准,已經在本村鼓勁村所辦的一所戴帽子小學教初中語文三年有餘。在這次暑假學習班結束時,鄉政府文衛幹事宣布人事調整,我被調至另一個村——紅哨村學校任高中英語教師。一時間,我恍若夢中,難以置信。
紅哨學校是兩個村合辦的戴帽子學校,規模頗大,從小學到高中。校長崔益山是全縣聞名的資深教育工作者,有魄力有遠見,竟能在村辦學校辦起高中,還開設英語課,這是全鄉除唐洋中學(縣直完中)以外的唯一一所。崔校長千方百計從其他學校挖來幾名老師,有畢業於江蘇師範學院、徐州師專、南京體院等有名大專院校畢業的人才,充實到紅哨學校高中部任教。
而我被選中,大概因為是老三屆高中畢業生,學過英語,在這之前全國都推行俄語教學,在那個老教師多是學俄語的年代,我竟成為了「稀缺人才」。
紅哨學校的學生多是農家子弟,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尚未認全,便學起「Long Live Chairman Mao(毛主席萬歲)」。我每夜備課至深夜,反覆揣摩,只為了第二天能給學生們最好的講解。他們學得認真,跟著念ABC時,莊重如誦經。
有個劉姓的學生聰穎好學,常在課後問這問那,非常認真。後來他考上南京大學歷史系,英語成績幾乎是滿分,畢業後分配至中共中央文獻研究院,現任科研管理部主任、研究員。他不僅是那屆學生的驕傲,也是紅哨學校乃至全縣的驕傲。
那時的師資匱乏,今人難以想像。教師學歷普遍不高,語文老師兼教歷史,數學老師兼教物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崔校長常嘆息:「若有足夠的師資,何至於此。」但嘆息歸嘆息,課照上、學照教,教師們白天授課,夜晚在煤油燈下備課,翻書聲與夏蟲鳴聲相伴。
如今聽聞精於教育專業的研究生竟然難以進入初中講堂,細思卻在情理之中,這是中國教育五十年來發展的縮影。昔時之教育,重在掃盲普識,猶如久旱盼雨,但凡有些許水分便能滋養秧苗。我們那時候邊學邊教,雖看似膽大妄為,實質是特殊年代的不得已而為之。外語人才鳳毛麟角,一個高中畢業生教高中英語,已是那種環境下最優的選擇。
而今局面全然不同。教育早已跨越規模之困,邁入求質求精的新階段,碩士博士比比皆是,是社會進步之明證,亦帶來「甜蜜的負擔」。嚴苛篩選雖然競爭殘酷,卻折射出教育標準已經不同於往日,這不是今不如昔,而是時代巨變的必然,從資源競爭到人才競爭。
回首五十三年前在紅哨學校的歲月,雖然條件簡陋,師生共學,卻自有一種蓬勃氣象。勃發的求知欲,師生之間教學互動,恰是教育最本真的模樣。成才之鑰,不全繫於外在條件,不滅的求知之火才是求知的動力。
反觀今日,壓力過載似成新困。精緻的功利計算、「內卷」焦慮,是否在不知不覺中遮蔽求知的純粹?昔之困在於物質,今之惑在於心靈。故當今教育之要,或許在於追尋一種平衡:既要以高標準保障教育之質,守住公平與卓越的底線;也需以寬胸懷,見涵養,尊重個性、激發熱愛,讓學習不再僅僅是背負重擔的競爭,更成為探索自我與世界的奇妙旅程。若能折中而取,於張力間尋得平衡,既見山河之闊,又見草木之青,則善莫大焉。
安慰完那名落聘的碩士研究生,我獨自沉默良久,自忖:我的安慰有效嗎?將來那個姑娘會站到講台上嗎?恐怕不容易,這是時代變化的使然。
自從四十幾年前推行計畫生育「只生一個好」的政策以來,人口數量一直下降,學生來源急劇減少,整個唐洋鄉原來三十幾所戴帽子中小學,現在只剩下寥寥幾所,沒有學生要教師何用?再加至每年上千萬的大學生畢業需要求職,粥少僧多,也難怪一名師範學院畢業的碩士,竟然求不得一個初中教師職務。
五十三年倏忽而過,時代的洪流改變了太多模樣,但那份對講台的渴望從未改變。正如我們當年一樣,路雖不同,但嚮往的星空,始終是同一片。講台不過尺寸之地,其間流淌的卻是時代的長河,而我們都是這條河上的擺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