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別再叫我darling(一)
外面正下著雪,孩子們在鋪了一層薄雪的校園裡瘋跑。上課的鈴聲響過之後,孩子們像是一條條小魚一樣穿梭,游進了各自的教室,跟在他們「啪嗒啪嗒」腳步聲後的是鞋底帶起來的髒水。雪本就不厚,但是室內、走廊的暖氣早已經開啟,外面的雪被孩子們的腳踢打成了雨水般的泡沫,不一會兒走廊就成了一幅爛泥和髒水合成的水墨畫,一點都不美麗。
這狗娘養的天! 馬大寧心裡默默罵了一句,手中的拖布卻越發用力起來。地滑可不行,哪個搗蛋鬼碰巧摔倒了的話,那就攤上事兒了。
darling!哈哈,darling!一句童聲在馬大寧背後響起,著實嚇了他一跳。他回頭一看,又是那個孩子!又是他!那孩子喊完這句話,朝馬大寧做了一個鬼臉,那動作就跟描述一隻成年猴子一樣,然後抬起腿就想跑。
因為地剛拖完還很濕滑,孩子跑起來容易摔倒,馬大寧想攔住這個孩子。他伸出手的同時,正碰上這孩子側過臉來,對著他又喊了一聲:嗨,darling,my darling!此刻馬大寧的一隻手正抓在這孩子左邊褲子的邊線,他手裡還是用了些力氣的。那孩子身子一扭,魚一樣掙脫跑進了教室。旁邊站著的一個女教師笑了一下,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她應該是熟悉這個孩子的老員工吧。
樓道兩旁的教室裡,傳來孩子們嘰嘰喳喳討論什麼話題的聲音。
馬大寧繼續拖地。
三點半,孩子們陸續走出了教室,有的去了課後班,有的直接回家。馬大寧想索性等孩子們都走了以後,再一次拖地吧。他站在課後班的門口,想著今天還有什麼活兒沒做。那個總是喊他darling的孩子再一次路過他的身邊,這一次竟然破天荒沒有做鬼臉。馬大寧不知道這個男孩子是幾年級,更不知道他叫什麼,只知道這一定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因為自從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後,已經說不清叫了多少次my darling了。
馬大寧心想,自己來魁北克二十多年了,還沒有哪個老外拿自己的名字開玩笑,這個孩子卻三番五次拿自己的名字取笑。大寧,確實聽起來像是喊darling。可是名字是父母給的,讀起來俗氣也好、動聽也罷,這都是沒辦法改變的事情。
人逐漸散去,管課後班的老師也互相聊起天來。
一樓大部分活兒都做完了,馬大寧準備去二樓收拾教室的衛生。他走過樓梯口的時候,看見一對夫妻正和校長交流著什麼,破天荒的是,女副校長也在旁邊。馬大寧記得這兩周女副校長應該在休假中,怎麼也來了學校?馬大寧沒有多想什麼,上了二樓。
二樓的教室和一樓一樣,地面早已經成了泥地,混合著孩子們不知道做什麼手工藝品,掉落到地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片。紙片沾上水後,變成了地板的一層老皮一樣,馬大寧不得不一會兒貓下腰去揭那張皮、一會兒用吸塵器吸那些碎紙屑。天天如此,馬大寧想,我就是那菜市場收拾衛生的大爺、大叔,這沒完沒了的日子要混到六十五歲退休才是個頭兒吧,想想就悲哀,我怎麼選了這麼個工作啊!
馬大寧邊幹活邊洩氣的檔口,腰間的電話響了起來:大寧,你到我辦公室裡來!
是校長安德魯。安德魯說話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腔調。那意思是放下手裡的活兒,馬上來!
你今天扒了學生的褲子?安德魯看著馬大寧。
我扒學生的褲子!馬大寧一臉矇逼狀態。我什麼時候扒了誰的褲子?我怎麼不知道,我扒了誰的褲子!安德魯先生,你再說一遍,我幹啥了?我扒了誰的褲子?
那個孩子,那個經常喊你darling的孩子。
哦,馬大寧想起來了。今天自己是抓了他一下褲子邊線,但是他並沒有扒他的褲子。這跟扒他褲子有個屁關係?
我沒有。我沒有扒他褲子。馬大寧有點生氣,臉上的青筋都快暴起來了。
可是人家父母找來了,說自己兒子說被你扒了褲子。或者說,你是想扒他褲子。總之,人家家長發怒了,認為孩子遭到了你的性侵。平日裡笑容可掬的校長安德魯現在一臉陌生。
這是哪跟哪的事兒啊!馬大寧越想解釋,舌頭卻越不聽話,舌頭在嘴裡翻花,卻出不來一句清晰的話。本來法語就學得毛毛糙糙,只能應付個日常皮毛,這下子心裡氣急,結結巴巴卻更說不清楚了。校長安德魯看著眼前這個平常也不怎麼說話的員工,眼鏡後面那雙灰色的大眼睛轉了幾轉,說:你回家吧 !等我消息。
馬大寧出了學校,回想著今天到底怎麼回事,想不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那個總取笑自己名字的孩子,自己從來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是哪一個族裔,但是說心裡話,自己並不喜歡他。誰喜歡自己的名字總被別人取笑呢?可是自己扒了人家的褲子嗎?肯定沒有!馬大寧腦子裡昏昏沉沉,只好先給老婆打了個電話,說學校出事了,回家再細說。(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