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養是一條河(三)
生下兒子的第三年,她再度懷孕。丈夫頗為得意,第一時間就通報了家裡長輩。那時二胎政策還沒有放開,他卻拍著胸脯向她保證,家裡會搞定一切的,讓她安心養胎。可是長輩的意思,卻是讓她辭職,去他老家待產。她沉靜地、卻也斬釘截鐵地說了「不」。
自那日起,安穩便被打破了。丈夫開始惴惴不安。他並非擔憂她的身體,而是恐懼──恐懼她這「不安分」的堅持,會最終反噬,毀掉他個人的前程。
最終,她是一個人去的醫院。她選擇了相對簡單的藥流,隨後卻不得不接受進一步的清宮手術。身體上的疼痛尚能忍受,婆家的態度卻讓她心寒,他們沒有一句安慰,反而覺得她不懂事。「那份工作本來就是我們幫你安排的,丟了又怎樣?以後再找就是了。」
「那……這次你又不要,他們豈不是更要惱火?」這個貌似光鮮的體面女人,原來也有那麼多的不得已。周周先前那點看熱鬧的心思,轉為了真真切切的關心。
「我的身體我作主。」金悅直視著周周,語氣很是清冷,「這回我誰也不慣著,把他們全拉黑了。」她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可我家那位,去了外地出差,還能往我單位撒網。你也聽見了,領導一會兒就到,我還不知道怎麼應付呢:」
「那有什麼難的?」周周不以為然地說,「你關了手機,找個地方躲一躲。他們來了,我幫你圓場,就說你做檢查去了。」
金悅搖了搖頭:「躲領導是打自己的臉,以後還怎麼在單位混?」
周周低頭想了下,又有了新主意:「要不弄張三聯單,就說是孕酮低、染色體異常,或者先兆子癇什麼的,總之就是各種不可抗力,必須終止妊娠。」
「先兆子癇不是要二十周以後才有嗎?」金悅反問道──這點常識她還是有的。話一出口,她又怕周周覺得自己不領情,連忙補了一句:「再說,檢查單哪有那麼好弄?醫生又不是你家人。」
「那就只能裝了。領導一提生養,你就裝喘不上氣,我立馬按呼叫鈴。」周周無奈地攤了攤手。很快,她的新點子又冒了出來,「我們還可以加碼,比如口吐白沫,來一齣癲癇發作什麼的!」
她彷彿被自己的創意點燃,越說越興奮,很快,連A計畫、B計畫都編排好了。
金悅只覺得離譜,她又好笑、又好氣道:「不行、不行,你這是想把我累死。」
這邊還沒商量出個結果,那邊走廊裡卻已傳來熟悉的說笑聲。他們來了!金悅心虛地朝門口瞥了一眼,轉身就往病床上倒,手忙腳亂中,差點被被子絆住。
周周趕緊往她嘴裡塞了一支體溫計,一邊殷殷叮囑:「記住,別急著開口說話。憋口氣,憋長氣,裝各種不舒服。」
轉頭看到床頭櫃上的凡士林,她抓起來就往金悅眼皮上抹:「你現在是發燒的人,得難受。快,哭出來,眼淚馬上要掉。」掃一眼雪白的床單,她又咂了下嘴,「可惜沒碘伏,不然滴兩滴,就能製造見紅的效果。」
金悅哭笑不得,卻也深為感動,眼眶裡還真的有了濕濕的感覺。
穿著深色套裙的王主任第一個走了進來,俐落的剪裁映襯了她一貫的嚴肅。工會主席張琳緊隨其後,懷裡抱著一束盛放的鮮花。組織委員大劉則提著一籃水果,安靜地跟在最後。金悅嘴裡含著體溫計,只能含混不清地向他們致意,睫毛上還掛著一顆將落未落的淚珠。
三人快步走到床前,一個忙著把花插進床頭的空瓶裡,一個眼疾手快地把果籃放到了另一側。王主任先開口:「哎呀,這是怎麼了,小金?」
「她頭痛,可能發燒。」周周順手抽出體溫計看了一眼,「嗯,有點高。」
王主任抬起頭,不是看體溫計,卻是盯著周周。端詳了幾秒,她笑了起來:「嚇我一跳,剛才那一眼,還以為是大明星在這兒。」
周周就等著這句呢,立刻用她那獨特的嗓音接了話:「那可不,您沒看錯,我就是1203室的大明星。要不要簽個名?來個合影也行,限時優惠哦。」
一句玩笑,把病房裡的氣氛帶活了。王主任笑咪咪地把目光轉回金悅:「小金啊,有『明星』陪著,住院也不孤單了吧?你是個有福氣的人。老大是兒子,這回說不定就是個閨女,可以湊成個『好』字了。當然了,再來個兒子也不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嘛。」
金悅撐著床沿,緩緩從躺臥變為坐姿。她牽了牽嘴角,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王主任,您誤會了,我不是來保胎的。」她側身將手指向鄰床,「她才是。」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了周周。周周粲然一笑,低頭輕撫肚子,用一種寵溺的口吻說:「哎呀,被發現啦!看來我家寶貝天生就是站C位的,還沒出場就成中心人物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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