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酒吧（三）

艾薇被一幅畫吸引住，黑暗的小巷，有位女士行走著。旁邊註解：1900年巴黎舉辦萬國博覽會，女性成為繪畫主題。

比起畢卡索等男畫家筆下的風塵女子，這位女畫家展現普通女性在城市日漸開放的狀況下，有了外出行走的自由。雖然畫中女人看起來有點小心翼翼，兩手提溜起大裙襬，但也是令人振奮的轉變哪！艾薇想著。

順著展覽動線，來到尾端是滿牆兒童肖像畫。畢卡索自從有了兩個孩子後，塑造了諸多可愛的童真形象，其中以「全家福」（The Family）系列畫作的結構尤其特別。其中一幅：畫面分成兩半，一半是妻子與兩個孩子，均以側面表現；另一半則是畢卡索正面自畫像。

「妻兒的面容和心緒都與畫家不在同一水平面上，這透露出什麼樣的家庭關係呢？」艾薇疑惑。再仔細閱覽資訊──原來此時的大畫家正在鬧離婚，跟家人關係十分彆扭！艾薇驚嘆，畢卡索採納幾何立體設計，人物面朝不同方向，呈現心懷疙瘩的狀態，可謂內容與創作結構的完美結合──

五點鐘，尚軒傳來短信：「我在博物館底層的咖啡廳，你過來嗎？」

「馬上就出去。」艾薇快步穿行，時光隧道似乎從二十世紀初回到二十一世紀。

7

咖啡館裡，懸掛著60到70年代的電影海報，造型各異。燈光明亮，絲毫感覺不到外面天色漸暗。艾薇看展後累了，捲起襯衫長袖，先牛飲自己帶的礦泉水。尚軒緊盯工程一天，正好歇歇，他點了兩份卡布奇諾和蘋果酥。果泥海量，上桌時熱呼呼，一勺一勺，很快吃完了，咖啡也很香醇，兩人頃刻放鬆下來。

「你每年這個時候都在巴塞隆納嗎？」尚軒問。

「沒有，第一次。這個移動大會是世界通訊協會舉辦的，吸引不少電子廠商。願意合作的廠家都約到這裡談生意，新商品也趁機發布，以便得到注意力。比如，手機降價──那就是大新聞！」

「只聽說手機越來越貴，沒聽說降價──」

「舉例說明而已！」

「你喜歡手機？還是畢卡索？」尚軒問。

「哎喲，這是什麼問題？都喜歡！手機是工作用，看畫是愛好！」艾薇忍不住發表感言：「畢卡索永遠不愁沒有題材，甚至為芭蕾舞團設計戲服，都能留下令人嘆為觀止的作品！我喜歡看他從早期戲劇化的寫實主義，到後來立體剪裁設計，一步步展現特殊的魅力創思！」

尚軒靠在椅背上，酒紅色襯衫配上鐵灰色外套，好似融入博物館裡的畫面。他贊同艾薇：

「畢卡索學習能力太強了，得益於梵谷、馬蒂斯的畫風，還有非洲雕刻，甚至連面晤張大千後，都能吸取到東方設計的養分。真的就像巴哈一樣，善於從韋瓦第那樣的作曲家，獲取變換曲風的靈感──」

「說的真好！我剛看到，昔日和畢卡索一樣，從西班牙到巴黎扎堆的藝術家們的作品，都有共同的繪畫題材，比如：描繪蒙馬特地區景象之類的畫作。只是，大家擷取不同的表現方式，各自於象徵主義、立體主義等不同畫派中，分道揚鑣──」

艾薇沉浸在這些小故事中，久久不能自拔。想像年輕的西班牙藝術家們，齊聚小廣場談論夢想，又集體跑到巴黎去發展，頗具行動力！忽而想到，自己正在跟一個熟悉又不太熟悉的人對話，她對尚軒表示抱歉：「說多了……看了夢寐以求的展覽，心中波濤洶湧……」

「不要緊，我好久也沒有這樣無拘無束與人暢談！」尚軒發現自己很少花時間理解客戶，總是想當然耳，認為非專業的客戶，定會欣賞他的設計。現在意識到自己狹隘的一面，每個人所關心的東西不一定相同，他需要去理解。

他再次邀請艾薇：「等你有空，我們約在巴塞隆納的郊區吧！那裡和旅遊景點大不相同。我請你吃晚餐，社區的小餐廳。你也可以參觀我設計的建築。」

艾薇不確定能否抽空，她現在身不由己，推說：「也許過兩天，等公司結束會議後。」

8

展會繁忙，妮蔻亦步亦趨處理新客戶的事，她將取消與舊客戶合作項目的棘手活兒，交給艾薇掌舵。

「為什麼要急著結束？」讀博過的艾薇待在象牙塔裡孵化甚久，有股仙氣，不疾不徐。

「我們公司已經升級，主要為高端客戶做經營策略、維護聲譽和電子化全面整合的服務。低端項目不適合繼續，我已經給C公司半年時間交接，可是他們還是不肯放手……」

「那麼，我怎麼讓他們主動離開呢？」

「那就是你的事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