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無竹（二）

姨丈說：「好啦，沒收就沒收。」

阿爸說：「沒收也有沒收的做法，應該是要收白包袋仔，換紅包袋仔予咱才對啊。」丈公的長女那個表情就像秀才遇到兵。

彼日尚有一件事情讓阿爸愣住，曾平昇也愣住。臨別時茂仔阿舅趁姨丈走開，對曾平昇說：「來阿舅厝住，阿舅房間空空。」

父子倆異口同聲：「免啦。」

就算是場面話曾平昇感動了一下，想回家買個東西來送阿舅。想不到黃鼎茂是真有心，罕見地年初一打電話來拜年，又重提此事。曾照雄說免啦，高雄厝那麼多，隨便也有位可住。曾平昇返回高雄時，他爸讓他帶土魠魚、花枝丸去送茂仔阿舅。

機場人擠人，曾平昇看到阿昌推一大車行李在排隊，他左拐右彎點到阿昌手肘，說：「我也是坐這一班，我東西寄好了。」

阿昌很生分似地講些過年寒暄話，雖然同一個屋簷下，返鄉前一個月他幾乎沒見到阿昌。他插上一句：「我找到房子，最晚下下個月搬。」阿昌叫他慢慢來，東西不用急著搬完。

曾平昇住的那個小房間從嬰兒房等成倉庫，床底下塞滿阿昌他們的東西，一頂嬰兒床的木床腳露出嬰兒掌那麼長一截，他絆腳絆到習慣了。

阿昌是曾平昇的高中同學，家在湖西那邊，家中也務農。兩人一般高，同班時座位常相左右。路上行人流行背回學生時代的綠書包，阿昌也背起他那被念反成「中國西湖」的「湖西國中」舊書包。

七年前說是因為進駐百貨公司賣茶和茶具虧了不少，阿昌開口跟他借二十萬。他左閃右躲、左思右想，給借走八萬八，說好年底還錢，他一討討了四年。他分租另一個同學狗林和兄嫂合租的房子，阿昌去過之後說：「狗林那裡黑黑臭臭，狗林兄嫂雞仔腸、鳥仔肚。」

阿昌叫曾平昇去他那裡住，用房租來抵債。半年前他住滿兩年半，阿昌笑笑跟他說：「現在開始抵利息囉。」

他住進去才知阿昌的老婆會抽菸，那根菸長在女人嘴邊像一支長牙會頂人，下顎上翹，斜眼瞧人。老婆還單名，阿昌叫她一字「晴」，聽起來肉麻兮兮，又有點可悲，求情似的。夫妻倆一休假就在家吵架，所以他相信阿昌是真的沒錢。

晴幾乎未正眼瞧過他先生這個高中同學，一不高興就「你那個同學到底要住到什麼時候」，阿昌會幫他說話，阿昌說：「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這麼單純的朋友，買一杯苦茶會分一半給我喝，你有嗎？」

「我跟他做朋友，我放鬆得不得了！」

可能是塞太多東西，小房間隔音隔煙的效果還不錯，他躺在床上聞到一股茶香，感覺那對夫妻離得很遙遠。樓上有個歐巴桑或歐里桑在他房間上面的窗台種花，七早八早從那扇開向天井的窗他聽到澆水聲，老以為在下雨，下雨又以為是在澆花。

住了一陣子，阿昌才告訴他，房東先生提醒那扇窗少開，樓上那個神經病不但會澆水，還會澆尿施肥。阿昌笑說：我們才不怕，我們家裡種田有用尿素施肥，怕什麼。

尿從天而降是個壞兆頭。過不久曾平昇大病一場，白天在工地手腳無力，爬樓梯直冒冷汗。休息為了研判路上來的是西北雨，或颱風暴雨，躺一眠一日，出門平安符帶著。到工地前，先去領一筆錢放身上。

他待不到半點鐘就求救了。曾平坦送他去醫院，途中打電話叫曾珠莉趕緊請假來醫院。

曾平昇在急診室尿失禁，曾珠莉在簽手術同意書時被人嚷嚷：「喂，你是他什麼人？不要亂簽喔……」阿昌，就是他高中同學阿昌，一副他老大哥的樣子。這是曾平昇生病住院時，珠莉覺得好笑的一件事情。另一件是省吃儉用的曾平昇一看到她，就從口袋掏出一疊錢，讓她去買要用的東西，一萬塊欸！她去買了紙尿褲、臉盆和濕紙巾。

第三件好笑的是，醫生從手術室出來問：「你是他什麼人？平常感情好不好？」曾珠莉呆呆答：「還可以，有事會聯絡。」

醫生說：「再晚一點送過來，就要去富鼎金了。」

曾平昇丙酮中毒，差點沒命。曾珠雅從台北跑下來，說兩年前在澎湖看到他暴瘦。她坐在昏暗的床邊，苦勸他回高雄趕快去看病，多少錢她出。他理都不理，照睡他的午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