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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劉得AI生成
圖/劉得AI生成

他沒有提高聲音,一個字、一個字,黏黏糊糊像沾了雨水的手肘。她觀察著雨幕,抿著唇,手還在輕輕擰著衣角,雖然擠不出水分了:「嗯,但出去還是會全濕吧。」

他大概是出著神,一會才道:「那就還是再等一下吧。」

她聽後卻不覺得放鬆,喉間始終提著口氣,閉塞中鼓脹著,很不舒服。

她想她是太累了,上了一整天課,又在自習室端坐著讀了幾小時的書,應該休息的。那頭他卻問起選修課報告的事,在這熱天裡,在這連風都是熱的熱天裡,每個字黏著、附著,她那半邊濕透的衣衫也是,肩膀、手臂、腰,都好像沉進潮水裡。

她小心地熨平了語氣回答著,卻又一次聽見他的呼吸聲,不能確定是真實還是幻覺。偏頭看了看周遭,這才發現他們為了要聽清彼此說話而越靠越近,本來一人遠的距離,現在卻幾乎是挨著肩膀了。她手緊擰著衣角,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好不容易他問完問題,她洩力地倚住牆,閉上眼睛試著整理思緒,聽見廊外大雨突然又悶雷一般轟轟落下。有水氣迎面撲來,在他們狹窄的四周、他們之間,瀰漫著。她既突突地感到一種具刺激性的快樂,又閉鎖地覺得困厄,胸背汗涔涔的,被雨打濕的衣衫緊覆在身上,很限縮。

她難耐地睜開眼睛,在漆黑迷濛的雨幕中隱約看見校園外圍的椰樹。椰樹當風招展著樹葉,葉片黯淡模糊,迤邐成片段長條的濃綠。在同樣的椰樹下,陽光裡,他穿著制服,手上握緊禮槍。禮槍漆黑得像夜晚,槍尖垂著明黃的流蘇,隨著他的動作,搖擺震動著。在司令台前的他與她之間是一條明確的直線,然而隔著稍息的人群,理所當然地沒有視線的交會。椰葉飄忽,黃昏她靠在走廊盡頭,他沉沒在夕陽,掌心各自兩點相連,那也是一條直線,儘管紅土紛飛,他看見她,她也看見他,她卻轉過身,靜默著走開了──而站著的這條走廊上她遇見他,有時是他從自習室出去裝水而她剛到,有時是剛好都要去裝,那必然會有一個先退後。只有無可奈何對上彼此眼神時,才肯低低打一聲招呼:「嗨。」然後誰也不久留,很快就各自別過。

她閉上眼睛,有潮水漲至土地,淹沒她的視野。她懷著胃痛,本能地沿土地的紅色脈絡向下,走進潮水,濕遍了衣衫。聽見吱咯吱咯、吱咯吱咯,還有雨聲,是一場暴雨在將午寐壓至更深的昏沉。她聞到廟宇香爐的莊重氣味,橙紅的火苗、燙金的字符,然而也只是繼續,向著潮水的深處行走。沒有面目的他為雨水所夾擊,風一樣嘆息問:會有人發現嗎?四壁瘋長著重複相疊的動態影像,圍困她、捕捉她。她在搖撼中展開身子,抹了抹潮濕的髮說:不會──維持純真的眼光,在課堂將筆遞給他時,握緊前端,像抱柱。他會握住末端,她鬆手,筆在他手上打一個圈,他再握回前端。

手錶在麥色的腕上是一截漆黑,他的手指聚攏向下,姿勢鄭重在紙上寫畫。她要撇過頭,去看手裡書本,彷彿六根清淨,周身清澈。竹影交錯在桌面,那間教室似乎也有一樣的簾子,綠色的、竹紋的,拉一下會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說話時他望她的目光幽深如海,在夕陽裡,小麥色的臉沉到底,變成橘色的、輪廓失焦的。他手上禮槍旋轉出一個恍惚的夜,明黃色吐出流蘇,站在司令台前,禮槍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

她猛地睜開眼睛,感到自己呼吸錯亂,轉頭看他正在一旁微抬起頭,沉默地望著雨幕。她開始遲疑所在,向廊道左右張望,一邊是石牆、一邊是灰黑的鐵門,恍惚中像是兩具龐大的身體,正朝他們步步緊逼著。她攥緊手,指縫很潮濕,膩膩的。

「雨好像變小了。」她說,尾音吞掉了。他彷彿醒過來,望她時埋在黑暗中的眼神依然沉著。她別開視線,去看地上迸開的水花,正想背起書包走到簷下,便聽他說:「離九點只剩十分鐘了。」她沉吟,一根分針在她身體開始轉動,「可以再等小一點。」他的咬字有點太輕,然而很快接著笑起來,說:「警衛會不會來找我們?」

她突然被提醒了什麼,呼出的鼻息顫抖,下意識抿緊唇,但還是努力挺直聲口:「應該不會。」餘光裡他低頭看手錶,裡面的分針只動了一點,極小、極細,可又好像非常漫長、非常遲重。

雨一直下。路燈光線晃動,像眼睛眨啊眨、眨啊眨,也許是睫毛失了足。高空有風張開椰葉,時大時小,椰葉是不能飛的翅膀,而也只是張著、翻著,不飛升。

沒有人再說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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