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匆匆
初夏傍晚,她獨自進來店裡,繞一圈沒找到想要的,過來詢問我。我剛送走一個客人,欣然領著她到後面近辦公室的貨架。她老遠看到,說:「哦,是了,我忽略這裡了,非常謝謝妳。」
她拿著清潔劑、漂白水、刷子和一些雜貨走向櫃檯,這是我第一次與她接觸,覺得她可親又漂亮。她付了錢,轉身走向大門正要推門時,突然一個男子身手矯捷,比她早一步將門拉開。兩人對視,男的說:「嗨……是妳……麗莎!」
麗莎說:「是……我在那裡見過你……」
「我是傑瑞,那次翠西生日派對……」
「噢,那次烤肉……」兩人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一下子話匣子打開。「你怎會在這裡?」「我兩個星期前搬來的。」「真巧,我也是前天才搬來。」
有客人要進來,傑瑞走進店裡。兩人交換了電話號碼,又說了好些話。等我招呼完客人,客人走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傑瑞殷勤地為麗莎推開門。目送她離去,他才愉悅地走過來,「妳好!我要一包菸和半打啤酒,謝謝。」他一臉喜孜孜地對我說。
我感染到他的快樂,隨口問:「遇到朋友啦!」
「是,沒想到她也搬來了。」
第二天上午,麗莎又來了,這回身邊多了個男孩,「我的兒子唐尼。」她說。
麗莎有一頭鬈髮,橢圓形的臉蛋,濃眉大眼,飽滿豐腴。說話時總微笑,微笑時又露出淺虎牙和嘴角那兩粒酒窩。唐尼四歲罷,聽媽媽的話向我說「嗨」,扭扭捏捏,是個內向的孩子。
傍晚,傑瑞也來了。他白襯衫,打著領帶,斯文有禮貌,顯然剛下班。
這樣一朝一暮、一來一往的,兩人成了常客。
逐漸的,兩人買的東西開始雷同起來。麗莎買自己東西外,也買起了香菸和啤酒。傑瑞會詢問我何種新口味的酒精飲料,較受女孩子喜歡,也買了回去。
三人還一塊兒來吃星期天的特價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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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百度以上的氣溫,令人躁動。周六這天,麗莎和傑瑞買了霜淇淋去餐室,選了一個沒人的角落,在那兒低聲細語、情話綿綿……臨走時買菸,櫃檯前,兩人緊緊依偎、眼光交纏,在收銀員杜太太面前還不時接吻。事後杜太太想到就搖頭,說:「這美國人真不害臊。」
持續燠熱的天氣,湖邊玩水、泛舟的人特別多。便利商店的門「叮咚、叮咚」響不停,冷飲、冰品和三明治不斷添貨。
這天,傑瑞、麗莎母子三人進來,傑瑞入店前先在門外穿上T恤,麗莎椒紅色比基尼泳衣外罩白色針織衫,十分惹眼。唐尼裸著上身,泳褲濕漉漉一路滴水。店裡冷氣強,他小小的身體緊緊依靠傑瑞,兩條白白細瘦的腿扭麻花似的,不住顫抖著……
傑瑞買了飲料分送各人手中,麗莎挽著傑瑞,邊走邊仰頭喝啤酒。傑瑞一手拿飲料,一手按住唐尼的後頸往前推。這一幕,任憑誰看見了,都會認為是個幸福的家庭。
改日黃昏,麗莎進來了。她臉上戴著超大墨鏡,買了酒、菸,一句話都沒說返身離去。第二天清晨剛開店,傑瑞也出現了。他買包菸,氣嘟嘟的,好像正和誰在睹氣似的。
過兩天,麗莎紅腫著眼進來。「你們……吵架啦?」我看情勢不對,「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流著淚說:「傑瑞有別的女人了!」
傑瑞隔天傍晚來,我直截了當問他:「你們怎麼啦?」
他難過地說:「她說我有女朋友。我告訴她那是我妹妹的朋友,怎麼解釋都不聽!」
周末,便利店延長營業兩小時,我、杜太太和廚房師傅正忙著,忽然一聲驚心動魄刺耳的急煞車傳來,接著就是男子吆喝聲……門被拉開,竟是傑瑞一路慌張驚恐地叫嚷:「她撞我的車……她撞我的車……她瘋了……瘋了,男孩還在車上。」
我閤上收銀機,跟他跑出去。只見停車場一輛紅色中型卡車,正加足馬力猛地衝撞著前面黑色轎車,倒退……撞、倒退……撞,聲音轟轟,濃煙漫漫,旁邊還站著圍觀者。
傑瑞衝上前,大力揮手,「夠了、夠了。妳瘋了……瘋了,快停下來……」麗莎狂笑如魔,幾個回合後,她又猛地掉轉車頭,越過黃燈,瘋也似地奔上公路,男孩在車前座揮手……
驚悚畫面把大家都嚇傻了,傑瑞舉起雙手咒罵,手在空中亂捶一陣,便跪倒在地上掩面痛哭……
「怎麼會這樣?」我惋嘆說。杜太太提醒我有客人來,我匆匆回店。不久傑瑞也進來,他皺著眉說:「她瘋了,一大早喝酒,疑神疑鬼……現在又這樣……是要我死嗎?」說完返身坐到餐室緩和情緒。
離去前,傑瑞走過來,「對不起,打擾妳了。我來這兒,是想讓妳知道,萬一……萬一發生什麼事,請為我作證。」
之後,他們分別又來過數次。
一日傑瑞來,說他在別處找到公寓,以後沒法來了。我嘆口氣,為這即將失去的客人惋惜,「路過就進來罷。」
「一定的,謝謝妳。」他說。
有天晚上,麗莎進來買酒,她挑下眉,神色黯然地說:「傑瑞搬走了,我們分手了。」
九一勞工節後,天氣轉涼,學校開學,便利店恢復常態。傑瑞回來過兩次,最後一次是道別:「我要搬到外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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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我點完貨,準備發送批發商那兒就收工。大門拉開,麗莎與一牛仔走進來。許久不見,她瘦了,長長的鬈髮剪短,笑容收斂,一雙大而風情萬種的眼睛失去光彩,「我的新男友,麥可。」她說。
麥可瘦瘦高高,精壯帶股野性,棕色皮膚,一雙眼炯炯有神。牛仔帽下的長髮,銀扣流蘇半短靴、緊身牛仔裝,證實他在牧場上馴馬的悍然。或許先入為主的觀念吧,我總覺得他不及傑瑞令我喜歡。
麗莎買了瓶紅酒,收音機流瀉出來〈大江東去〉這首老歌。也許激情後的沉澱,麗莎轉頭向我輕聲說「bye-bye」時,我一下子也深深感染到她臉上那股落寞。「叮咚」,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竄進,他們很快消失在夜裡,而這風欸欸乃乃,好像輕輕唱著:「……He 'll never return to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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