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燕子(三)
愛麗絲重彈這首曲子,倪燕子則起身給我倒了一杯茶。等她回到愛麗絲身邊,就正式開始教學。我假裝欣賞窗外的景色,餘光全落在倪燕子身上。
沉浸在音樂中的倪燕子,神采飛揚,一舉一動,全有樂感。愛麗絲被罩在音樂裡面,那雙小手觸碰黑白琴鍵,也沾了一點靈氣,彈得有了模樣。倪老師不斷鼓勵她,彷彿將一簇小火苗搧動得越來越旺。
牆壁上兩張放大的照片吸引我的視線。一張照片是年輕時的倪燕子手捧獎盃,和著名鋼琴演奏家克萊德門的合影,她雙眼純淨、笑容燦爛。另一張照片是全家三口人在迪士尼樂園的合照,中間穿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想必就是薇薇安。薇薇安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人到中年的倪燕子用一隻習慣演奏鋼琴的手攬著女兒,面帶母親的甜蜜微笑。
我瞟了一眼倪燕子,她此刻的表情和照片上的一樣。
學了約半小時,倪燕子就停下來,她端來一盤切好的西瓜給我們吃。她試探地問我,以後還來學嗎?我猶豫不決。誰想愛麗絲先開了口,說下回還來。倪燕子樂了。我明白愛麗絲的小心思,她不願回趙老師那裡。我想,先學幾次也可以,畢竟倪燕子是好老師,住得又這麼近,看看再說吧。
3
記得一個周日的上午,我正被喬治鬧得心煩意亂,耳畔突然傳來琴聲,還以為是電視節目。過了一陣才反應過來,是愛麗絲在練琴!從來都是我催她,怎麼會想到她主動練習?隨著音樂的節奏,心裡泛起漣漪。愛麗絲彈得還生疏,我卻如聆仙樂。那天,愛麗絲彈了很久。志剛說女兒越彈越好,我說名師出高徒,倪燕子手裡彷彿有一根點石成金的魔棒。
愛麗絲每周六到倪燕子家上一次課。下課時,她總磨磨蹭蹭不出來,愛麗絲說老師課後給她準備了零食。我說咱要有禮貌,別在老師家貪吃。
倪燕子重操舊業,並未擴大生源,她傾注全部的教學熱情在愛麗絲身上。這段時間,我沒見到倪燕子打著黑傘在校門口接薇薇安。
有一天,愛麗絲問我,能不能買一架真正的鋼琴?倪老師不提倡用電子琴練習。我反而為難。我們只是租房子,以後還要搬家。鋼琴那麼沉,搬運很麻煩,聽說搬家公司要單算費用。我沒奢望愛麗絲將來當音樂家,樂器方面可以降低標準。
倪燕子說,讓愛麗絲每周到她家練兩次琴吧,不收費。我知道這對提高琴技有幫助,但咱也不能佔老師的便宜。我最初沒同意。愛麗絲不高興,不再碰電子琴。倪燕子則說來吧、來吧。我只好答應,一個禮拜練一次。每次送愛麗絲去練琴,我都會帶一袋水果或幾包零食。倪燕子拒收,我們常在門口推來推去。
「收下吧,給薇薇安吃的。」
初次遇見倪燕子時,她說話顛三倒四,不能全信。薇薇安不是愛麗絲的同學,但可能在其他班級學習。與倪燕子的接觸中,常感到她女兒的存在。據愛麗絲說,老師教她彈琴時,會拿來薇薇安的照片,擺放在旁邊。有時也會講幾段薇薇安的趣事。我問女兒:「薇薇安不在家?」
「我在的時候,她都不在。」
或許老師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影響教學,才避免露面。沒過多久,我了解到了真相。
周六,我又領著愛麗絲出門學琴。房東許太太在前院給花卉澆水。別看我家住在許家一樓,其實兩家人經不同的門出入,平時極少來往。許太太笑著問道:「出去啊?」
「送她上鋼琴課。」
「走著去?」
「不遠,去倪老師家。」
許太太停下手裡的活,驚訝地問:「是倪燕子嗎?她又教學生了?」
我獨自回來時,許太太在收拾水管。她問我:「倪燕子還好嗎?出了那件事以後,好久沒見到她。」
「出了什麼事?」
「你不知道嗎?她女兒失蹤啦!」
去年秋天,倪燕子的獨生女薇薇安放學路上失蹤,社區內像許太太這樣的熱心人士都積極參與搜救。警方和志願者未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此案成了懸案。
本該為喬治倒牛奶,我卻從冰箱裡拿出志剛愛喝的豆漿。我眼前晃動著一位可憐母親舉著傘,站在校門口的側影。她還能見到薇薇安嗎?
接愛麗絲時,我一反常態,沒話找話,跟倪燕子聊了二十多分鐘。我的目光無意中又掃到門旁那把黑傘,心往上一提,眼淚差點當場落下,只好匆匆告別。走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實在忍不住,摀著臉哭了。愛麗絲驚慌地拉動我的上衣。
「媽咪,你怎麼啦?」(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