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上岸(三)
室友是野心勃勃的那類人,這在海外並不少見。撇開足以讓宋伊驚異的作業厚度,室友依然可以掘出的縫隙,卯足了勁地參加校內校外的行業社交。隔壁房間偶爾傳來崩潰的哭聲,但當宋伊再在客廳見到室友時,對方早已恢復如常,背著書包外加一個碩大的健身包,昂首闊步地奔向生活的下一場戰鬥。這似乎也能解釋,她在和男友爆發那樣劇烈的衝時間突後,又能如此這般地重歸於好。
宋伊不是這樣的人,所以她眼睜睜看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落下。
5
宋伊拉開窗簾,全然沒有怡人風景。即便住在頂樓,逼仄的樓體也只允她望見一片巴掌大小的天空。一人寬的窗玻璃外是更多一人寬的窗玻璃,這些窗戶無論是否透出橙黃色的光,都無一例外地被窗簾遮蓋完全,成為一個個或明或暗的色塊。月光和日光都不願在這狹窄的天井裡落腳,只有一群鴿子日復一日地占據著這裡。牠們是遠比宋伊正宗的主人,因為宋伊永遠也無法破譯那些「咕咕」低鳴的真實含義。所以當牠們撲楞楞向彼此飛撲的時候,她也從不知曉牠們到底是在遊戲還是打鬥。
總之,所有熱鬧紛爭都與她無關,甚至這小小的容身之所,很快也就容不得她支配了。
晚上十點半左右,母親發來一條微信語音:「上周幫單位同事代班,今天輪到她把假還給我。你說巧不巧,今早起來頭有點疼,正好可以躺到現在。」
宋伊明白「巧」意味著如果不是遇上調休,母親也絕不會請病假。
「那你今天好好歇歇吧!熱就開空調,別捨不得。」
「哪歇得住!下午要早點去你舅媽店裡幫忙,最近小龍蝦上市,要刷又要洗,他們忙不過來。」
「忙不過來,就該多雇點人嘛!下午正是熱的時候,你別電動車騎一半搞中暑了。」
「哎呀,沒你說得那麼嚴重!小龍蝦也就這幾周的事,都自家人,能幫一點是一點。你舅媽自打開了這個店,我能多掙一分錢,要珍惜。」
宋伊在心裡又氣又心疼。要不是舅媽把外公的房產全攬到舅舅頭上,誰給誰打工還不一定呢!她不是沒糾正過母親,但母親卻打心底維護「傳兒不傳女」的腐朽傳統。
「這周過得怎麼樣?」話題被轉移。
消息分兩類,一類是好消息,另一類是壞消息。對現在的宋伊來說,只有找到工作才能算是好消息。而壞消息又不消說,因此她常常覺得沒話說。「就那樣吧。」
「就哪樣呀?聽講圓圓馬上要回國了,我看你跟她一道也挺好。現在政策不好,國際生找工作難哦,你也別對自己要求太高!好歹嘛書也念完了,畢業證也拿到了,找不到就回來吧!回來還能沒口飯吃?」
宋伊嘆了口氣。母親的辛苦顯而易見,而本該輪到她的反哺卻遲遲不來。母親越是這麼安慰,她越是憋著一口氣,不願意鬆下去。「這周面了兩個職位,下周應該還有機會去一家投行,我再努力看看吧。圓圓是拿到好工作才回國的,她可比我厲害多了。」
「圓圓是優秀,但你也別把自己看扁呀!我看你出國以後,反倒越來越不自信,搞得像考不上大學才出國的那種人。」
宋伊暗暗冷笑,母親不知道「那種人」可以是已經很好融入美國社會的Wendy,更不會懂高考成績在當下對她來說,只是小鎮做題家的顧影自憐。
其間宋伊聽到室友去廚房的聲音,不過只聽見冰箱門簡短開合,拖鞋聲很快就又踏回隔壁房間去了。
「那你房子還好找嗎?」
「也還沒。」工作沒著落,新租約便也受到考驗。簽長租肯定不現實,而學期伊始的短租更是鳳毛麟角。為了讓母親稍稍放心,宋伊補充道:「不過仲介幫我們聯繫了現在房子的下一任租客,也是個中國人,我可以把家具二手賣給她。」
「嗯,賣掉是最好的。你那樓連個電梯都沒有,樓道又好窄、好窄。哎喲,我真想不到你當初是怎麼一個人搬的家。」
搬家,意味著腿上會多出十來處瘀青。宋伊試圖以此為由,拒絕下任租客的再三壓價。奈何對方用「大不了讓我男朋友搬」,輕鬆奪回了主動權。生活的多重夾擊使得宋伊焦頭爛額,但她並不打算和母親就此展開。
「王阿姨,你記得吧?」
王阿姨是舅媽生意場上認識的人,年輕時候離過一次婚。後來也不知怎麼,就找到個離異的美國人,現在一家人住在距離紐約開車三小時的地方。大三暑假那年,王阿姨回國探親,舅媽隨口一句「人家指不定哪天能幫上咱伊伊忙」,母親就心甘情願做了東。
舅媽經常帶宋伊和表弟參與這種飯局,美其名曰帶她見世面。但事實上,這樣的聚會無一例外地從宋伊跟在舅媽母子身後拎飲料開始,再在眾人對表弟整晚的誇讚聲中收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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