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他方（一）

依婷雙手捧著父親的骨灰，正值盛夏午後，紐約的天氣炎熱潮濕，汗水浸濕了依婷額前的瀏海、汗珠從額頭滑到臉頰。她身穿新買的黑色無袖短洋裝，貼身的剪裁，讓依婷感到渾身不自在。平時在學校穿慣了舒適的T恤、短褲，但母親說她是唯一的送葬人，穿著必須正式些。

「爸爸的葬禮一切都安排好了，周六下午三點，在綠林樹葬園區。媽媽就不去墓園了，妳爸爸一定還很恨我……」兩天前母親說要去逛街，「妳的衣服都是年輕人的休閒服、牛仔褲什麼的，不適合那種場合。」

那是依婷第一次和母親一起逛街，母女二人去了市中心的購物中心，母親帶她直奔梅西百貨公司的青少年部。中學畢業舞會季節已結束，少女連身裙部門購物者寥寥可數。衣架上掛滿了色彩繽紛的各式裙裝，層層蓬紗的、鑲亮片的、緊身性感的、少女娃娃裝等。

依婷走近一個掛著舞會小禮服的架子，怔怔望著架上掛著的美麗舞裙，回想起中學時代學校舞會都是在這裡買衣服。四周許多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和她們母親一同揀選、試穿，女孩們換上舞裙，從更衣室出來給母親看。母親們總是很認真地給予評批和意見：「不行，看起來太胖……」「不好，太暴露了，妳看乳溝都露出來了。」太短了、太緊了、太貴了……女孩們嘟著嘴爭辯：「我喜歡……」有時甚至爭吵起來。

依婷總是孤單地獨自挑選，試來試去捏拿不定主意。偶爾熱心的店員會給她意見，看她年記小總會問：「怎麼一個人來，妳媽媽呢？」

她沒有和母親逛過街。

有時父親帶她來，坐在購物中心的木椅上等；有時翠西亞陪她來，或是不耐煩地催促，或是忙著為自己選購衣物，鑽入衣堆中不見蹤影。依婷興味索然胡亂翻弄架上的衣裙，隨便選一件便去付錢。店員一面將舞裙包裝入袋，一面讚道：「甜心，妳穿起來一定很漂亮！」比起他人禮貌的讚美，她覺得身邊母女激烈的對話更親切溫暖，母親的目的都是為自己的女兒選出最美麗出色的禮服。

讀高中後許多同學有了駕照，出門不再靠父母，逛街也都是女孩們結伴同行，七嘴八舌說笑採買，為青春添增美麗。

許多需求會隨著年齡消失，像是與母親逛街。

●

「周六到綠林後，工作人員丹尼爾會接待妳。他會全程陪伴，妳不用擔心。」母親一面說，走向另一個衣架，取出一件領口鑲了一小圈蕾絲邊的黑色連身裙，「婷婷，喜歡這件嗎？式樣簡單大方、很適合妳。」母親像尋到寶藏般，語氣透著興奮，

依婷皺了皺眉，去更衣室試穿。她的身材和膚色都像母親，裹在合身的衣裙中，顯得格外纖細。黑色將她的膚色襯托得更加白皙。

「好看，我女兒真漂亮，就是太瘦了。平時妳的衣服寬鬆，還沒覺得妳那麼瘦。」母親目光讚賞，口氣中透著心疼。

這第一次和母親逛街、採購新衣，應該是母女的溫馨時光，沒想到卻是買喪服。「哇，這件黑色小禮服是新款式，最適合年輕女孩參加雞尾酒會了。」中年女店員望著依婷笑道。依婷有點窘迫，深怕店員繼續攀談，好在母親很快將話題叉開。

●

葬禮當天，母親怕依婷一個人太孤單，還是陪她來到墓園。「妳送爸爸最後一程，媽媽會在接待廳等妳。」母親抓著依婷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轉身離去。

眼前一片綠草如茵的坡地，環境優美寧靜，遠處種著大大小小的樹。墓園工作人員丹尼爾是一個年輕的美國男孩，看起來是暑期打工的大學生。他親切地招呼後，將一個大紙盒交在依婷手中，帶領她朝樹葬區走去。

樹葬園區很大，丹尼爾帶她走了一段路後，停在一棵大樹前。茂密的枝葉遮擋了烈陽，一陣微風拂面，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父親的骨灰裝在一個淡綠色雅致的大紙盒中，依婷將紙盒放在樹下，伸出右手拭去額前的汗珠。丹尼爾對她簡述樹葬的過程，看她隻身一人，清澈的藍眼睛露出同情的目光。

樹根周圍的土地上鋪著石塊，依婷蹲下身，在樹葬預訂的位置將石礫移開，泥土地上出現一個並不深的洞。她打開紙盒，取出環保紙袋，將骨灰輕輕倒入洞裡，再將石塊覆蓋。

樹葬的過程很短，依婷怔怔站起身，不知所措地望著男孩。「儀式已完成，妳如果願意，可以留在這裡陪妳父親，墓園五點關門前離開就可以了。」男孩說他還有下一個客戶的預約、拍拍她的肩便匆匆離去。

園中靜悄悄的，只有她和父親。依婷伸手撫摸樹幹，粗糙的木質讓她想起父親的手掌、那雙粗糙、長著繭的大手。父親說，她幼年時每晚將小手放在父親的大手中，才能甜甜酣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