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我家（八）

瑾華很想趁母親打瞌睡時挨著她，卻又怕嚇著她。對母親來說，她只是個陌生人。她忍不住自責，怎麼都沒發現母親早有失智現象？怎麼會讓自己隔這麼久，才回台探望母親？如果不是和健鬧氣，這次都還不見得會回來。再看看收拾碗盤、清洗晾乾的大姊，背似乎有些駝，腳步也很沉重，感覺她背負著沉重的負擔。瑾華手足無措，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家裡冷冷清清、空蕩蕩的，瑾華有著窒息的感覺，很想出去透氣，找人說說話。然而她竟然想不出來，可以打電話給誰、可以約誰出來聚一聚。現在社媒這麼流行，她沒有臉書，Line群又少得可憐。無論是小學、國中、高中，都沒有人找她入群，唯一參加的就是大學群組。但她看人處處不順眼，嫌人不長進。瞎扯閒聊八卦好像就是人生大事、生活的重心，這和她的價值觀相差太遠了。平日她只是潛水，很少浮上來和大家交流，回台灣的事提都沒提。

疏離，就像漲潮的海水，不停湧上來，讓她覺得孤寂到連空氣都是凝結的。無論她在任何地方，所有的人都不在她的生活圈裡，她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啊，不只是這樣，她根本就是一個多餘的人！

下午瑾華看見大姊一直在廚房忙，流理台上堆滿食物，才知道晚上二姊夫婦和哥哥、嫂嫂都要來吃飯。瑾華看著大姊駝著的背影忙個不停，走上前去幫忙。但她平日實在疏於做家事，笨手笨腳的，又不停出錯，原本任勞任怨、包容性極強的大姊再也按捺不住好脾氣，竟然怨起她來。

瑾華嚇一跳，這可是她活了五十年，第一次被大姊嫌笨。大姊一邊講她，一邊不斷訴說著生活裡頭的困難與母親帶來的災難，還有日日三餐善後的辛苦，瑣瑣碎碎沒完沒了。瑾華看著大姊，駭然發現她看起來幾乎和母親一樣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