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我家(三)
一天一個驚奇禮物的浪漫變得模糊而遙遠,她忽然想逃,逃到一個能夠找回自己的地方。
健一直攤在沙發睡著,瑾華連叫他上床都懶得叫,自顧自地回房休息。外頭的夜漸深,萬籟俱寂。一種死寂般的孤單籠罩著她。
早上醒來時,下雨了,天色猶暗。一天就在這一片灰撲撲的光線中展開,她忽然覺得分外孤寂,如同孑然一身。
她忽然好想家。
她拿起電話就打到旅行社,訂下回台灣的機票。
5
她多久沒有回老家了?
一樣的老家,上次回去已是二十年前。
她剛嫁到美國,想家想得厲害,綠卡一辦下來,她就立刻回家。
她聽說過有人十年沒回台灣,她幾乎不能相信,竟然有人可以十年不返家?
後來懷孕生子,都是靠著母親到美國來幫她坐月子,一轉眼也六、七年沒回去了。
再次回去,是一家四口,小孩又小,才住上幾天,養尊處優的婆婆家就暗示他們到瑾華娘家住。
瑾華的老家當時是在郊區比較偏遠的地方,附近種田的人家很多。她家前面是一片又一片的農地,總是玉米、木薯、甘蔗輪流種。後來經濟起飛,許多農田都消失了,蓋起不少房舍來。她家雖然並未因為土地規劃而改建,顯得相當老舊,但幸運的是,房舍雖舊,當時蓋的是獨棟透天厝,有個小小的院子。當時父親從客廳大門前經過院子到圓石樁圍著的大門中間舖了石板路,石板中間長著綠色小草,靠門地方擺了一些開著花的盆栽,讓親切可愛的院子顯得清新爽朗乾淨。
這就是家的感覺吧。
她一直喜歡回娘家住,但自從雙胞胎哥哥結婚住在娘家後,每次回去一屋子的人,顯得十分擁擠,心靈上更覺得局促,慢慢就不大愛回娘家住了。
後來哥哥生了三個孩子,就在外買房獨立生活,只有新寡的大姊回家陪伴母親。
母親上次來美探親之後疫情突起,一晃也有四、五年沒見到母親了。此次回家,她懷著雀躍的心情踏進熟悉的院子,看到大姊攙扶著母親在門口等她。母親一張若顯呆滯的模樣,讓瑾華相當震撼!她每個禮拜都會和母親視訊,也許是都打亮了燈光,大姊在一旁說話,雖然母親的反應似乎有些遲緩,她總以為是母親年紀大了,沒太放在心上。現在看到母親沒什麼表情與反應,她急急大聲叫「媽」。只見母親見到她,眼神充滿猜忌與提防,像是處於戒備狀態,兩隻手深深地埋在毛衣外套的口袋裡。她從母親柔軟的毛衣口袋看到那雙不安的手,慢慢地握起拳來。她的心口被一種突如其來的驚駭緊緊掐住,嚇個踉蹌幾乎絆倒。
驚魂甫定,母親忽然定神看她,就那麼一秒,眼裡充滿愛意與驚喜。瑾華正狂喜著想要上前擁抱母親,母親的眼神忽地轉為疑惑與空洞,轉身進屋,她的歸鄉之夢瞬間破碎。
隨著她們進屋,不知是不是在美國住慣了大房子,瑾華突然覺得老家比記憶中小很多,剛入住竟然有一種局促的感覺。二姊及哥哥相繼回來敘舊,又以最快的速度離去,家裡只剩媽媽、大姊和她。整個屋子突然安靜下來,獨剩電視機兀自播放著重播的黑白電影。
那晚瑾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門窗深鎖,所有的生命跡象都被隔絕在屋子外牆,忽然讓她覺得整棟屋子的空氣似乎都凝結了,缺乏生命流動的氣息。她想起小時候,老舊的黑白電影曾是他們一家最愛的節目。過去的美好時光像被定格在一個透明的玻璃屋裡,她彷彿看到那個紮著馬尾巴的小女孩,高興地在電視前面載歌載舞。
她的心很沉,快到天亮才朦朧睡去,醒來時已經十一點。
她打開窗戶透空氣,窗外是一片看來已經蓋之有年的新興社區,玉米田早不復蹤跡。
朦朦朧朧之間,兒時迷失在玉米田的記憶襲了上來。
6
瑾華記得,小的時候她總喜歡搬把小椅子,站在上頭,踮著腳從房間的窗戶往外望。
那兒有一大片玉米田,小朋友都喜歡鑽進玉米田裡躲貓貓。
最早的記憶是比較小的時候,大概是因為那年的冬天特別冷,總感覺屋子裡一天比一天凍,晚上睡覺,三個姊妹擠在一起取暖才睡得著。後來腳趾頭上面長了一排凍瘡,奇癢無比。上幼稚園時,還是得把腫脹僵硬的腳塞進毫無保暖作用的布鞋裡。昏黃的燈光下再沒有豐盛的晚餐,天天醬油拌飯。有時天都黑了,母親還沒回來。他們幾個蘿蔔頭就在暈黃的燈光下,看著空空的餐桌等母親回來。
之後的記憶就有些混亂,不知怎地她的家變得明亮寬敞,窗外也沒有玉米田。父親、母親的臉很模糊,總覺得那不是她的爸爸、媽媽,也不知道哥哥、姊姊都到哪兒去了,她非常非常害怕。但是這個母親喜歡抱她、親她,晚上還會陪她睡覺。身上總是香香的,聞起來很舒服,也很令她安心,而且每天都會幫她梳馬尾巴,陪她坐三輪車去上學。
所有的地方都是陌生的,連學校也是。同學她一個也不認識,只記得有人曾經拆散她的馬尾巴,叫她「鄉下人」。(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