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的一期一會（上）

六十五到七十歲是人生黃金年代，六十六歲那年，玲子送給自己大禮──坐郵輪遊世界。玲子選定的行程從日本神戶出發，停泊北半球十九個國家，歷時百餘天。她懂日語，不在乎多數乘客是日本人。她還計畫提前在美國夏威夷的歐胡港結束航行。

郵輪經太平洋和蘇伊士運河，在法國Le Havre港過了一夜。清晨到達英國倫敦近郊的Tilbury市，停港2天。多數遊客當天從Tilbury坐火車去倫敦。玲子計畫第一天逛Tilbury市，第二天再去倫敦。

早上七點，玲子孤身離開郵輪，走上碼頭前唯一一條無人小道。五月底的Tilbury氣候溫暖，適合步行。她瞅著腳上的皮鞋，想：回房間換雙旅遊鞋？最後決定不換了。她那天若回去換鞋，就不會有後面的故事了。

玲子在小道上前行，百米後拐彎，拐角處，一位個子中等的亞裔面孔男人突然出現，像從地下鑽出來似的，在那前後左右的踱著步。玲子猜：也是從郵輪下來的吧。等走近時，那男人停止踱步，直視著她，用日語問：「走這條路，對嗎？怎麼沒人呢？」

果然是郵輪遊客。可上船一個多月了，從沒見過他。玲子先是被他的問話搞笑了，便半開玩笑地懟回他：「路對不對，我不知道，但我不是也走在這兒嗎？難道你我都不是人？」

男人尷尬地笑了：「對不起，我是說人太少。」

「錯或對，走了才知道，大不了再走回來。」玲子說。

男人又笑了：「倒也是，那，繼續走？」

很自然的，一男一女並排著，開始沿著小道繼續前行。他們就這樣邂逅了。

道很窄，兩人几乎肩靠肩，總得說點什麼。男人先開口了：

「我叫永田，來自日本仙台，工作是直升機駕駛員，七十了，剛退休。」

玲子的自我介紹相對簡單：「牙醫，也剛退休，終於有時間環遊世界了。」

原來他們都是在黃金年齡檔上。

小路把他們帶到了Tilbury市的火車站，應該是市中心。玲子想：現在該各走各的了吧！卻聽到永田問：「現在該往哪兒走？」

怎麼？還要一起走？玲子不便拒絕，他們繼續並肩走在市區的街上。

永田接著說，玲子就接著聽，聽煩了，故意給永田找點事做：瞧，我喜歡這教堂的風格，幫我拍個照；這商店的門上有城市的名字，來個合影，證明我來過……其實玲子一直在找機會甩開永田。正巧，迎面有家百貨商店，永田說要進去買東西，玲子忙說：「我最討厭逛商店，那我就先走了。」

終於分手了。對玲子來說，獨處是最快樂的時光。特別是今天，一個人遛達在英國安靜的小鎮上，這可是人生頭一回。玲子想著，加快了步伐。

二十分鐘後，玲子駐足在一個街心公園，自拍了幾張照片後，一轉身，便看到遠處有人向她招手，同時疾步向她走來。啊呀，是永田！不是分手了嗎？是她的日語沒把分手的意思表達清楚嗎？

既然人家追上啦，逃掉就很不禮貌了。於是永田和玲子又開始同行了。

永田邊走邊給玲子展示，他給孫子買的法語／英語兒童讀物。真沒看出來，永田還是個慈祥的爺爺。

永田又開始講他駕駛過的直升機機型、執行過的任務，在三一一東日本大海嘯期間，他駕機升空，從仙台上空拍攝錄像。玲子只對三一一大海嘯當天的錄像感興趣。永田答應她：回到郵輪，約個時間、地點，放給她看。

不經意中，他們遛完了Tilbury的主要街區。走累了、說夠了，也意識到是時間該返回郵輪了，但卻被困在一個三岔路口。哪條通向郵輪碼頭？永田站定，開始試著用手機上網，找方位。

玲子這才有了短暫的機會，靜靜地近距離打量這永田：認真的神態，不懂英語，卻要在英國偏僻的小鎮上，試圖上網找自己在哪兒，又該往哪兒去。可笑，但不乏可愛。正巧，一位當地英國男人騎車經過，玲子攔住他求助。對方說，只有左拐直走這一條路可到碼頭，但得步行四十多分鐘，建議坐出租車比較好，還說，他可用他當地的手機叫出租車。

玲子忙說：別擔心，能走過來，就能走回去。同時，玲子也瞥見旁邊的永田，他已停止滑手機，似乎聽懂了他們的英語對話，衝著玲子直點頭：對，我們可以走回郵輪。

他們左拐再上路。玲子問：累不？永田說：不。玲子提議：找個咖啡廳坐坐？永田還說：不。

玲子不爽了，這可恨的日本男人，不懂主動照顧女人，可懂得給自己找免費的路伴。但又想，何必和偶然邂逅的不認識的男人較勁。

回程的路顯得好遠，兩人的話都不多。看到高聳的郵輪桅桿時，已是下午四點多，玲子也筋疲力盡了。永田突然冒出一句話：一路上都沒看到帶顏色的花欸，Tilbury一點都不浪漫。玲子哼了一聲，附和著永田，但心裡想：你也配遇見浪漫？不過，玲子挺佩服永田飛機駕駛員的職業習慣──細膩的觀察力。

陸續歸來的遊客們，聚集在港口海關前，等待移民官驗護照。玲子發現船友聰子，打著招呼走上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