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女兒(二)
八歲那年母親接她去南加州度暑假,那是依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訪母親的住所。母親和凱莉住在洛杉磯濱海小城,美國東西岸風格迥異,母親的家和父親的家更是極為不同。那是一棟兩層樓的康斗,走進柵門有一個小庭園,種了許多玫瑰。進屋便是小客廳,左面一整片落地玻璃門,採光明亮。
明暗可能是兩個家最大的不同吧!父親的家一進門是一條狹長的走道,兩側都是牆壁,總是昏暗無光。
客廳中立著一台漆黑的平台鋼琴,佔去室內一半空間。牆壁上掛著許多畫,有一張巨幅油畫,一個身穿橙紅紗裙的女人在跳舞,依婷覺得畫中的人很像凱莉。
「寶貝,看出這張畫是我吧?妳馬麻畫的。」凱莉在她身邊笑嘻嘻地說,將「媽媽」二字用兒語式親膩的三聲和二聲發音,依婷覺得很刺耳。凱莉熱情地牽著她的手:「走,上樓看妳的房間。」母親默默隨在她們身後。
走上二樓,左側是一間孩子的臥房,更準確地說,是一間小女孩的臥房。淡黃小花壁紙,床上鋪著淺粉的絨毯,擺了幾隻可愛的填充動物,粉紅色的小兔子、黃色的小熊和雪白的小綿羊,白色的小木桌和椅子。徐徐微風將白紗簾掀起,像翩翩起舞的紗裙。陽光遇見風變得活潑,金光灑在粉紅色花朵圖形的地毯上跳躍飛舞,房中充盈著溫暖的童趣。
依婷怔怔地望著眼前像童話書中小公主的房間,母親微笑地指指木椅上的一個大紙盒,厚紙板摺成一棟屋子,「婷婷,這是媽媽和凱莉阿姨送妳的禮物,打開看看?」
她將紙盒打開,是一隻全身彩虹絨毛的獨角獸!依婷又是驚喜,又是疑惑,她們怎麼會知道自己最喜歡獨角獸?
母親每天早晨上班前,送依婷去暑期夏令營,凱莉接她回家。一天在柵門口聽到優美的鋼琴聲,母親專注地彈奏著,沒注意她們走進屋。凱莉將食指放在唇上,噘起嘴唇,示意依婷不要打擾母親。她們倚著大門靜靜聽著,曲畢拍手才驚動母親。
母親伸長頸子向依婷招手,她走向鋼琴,「婷婷,喜歡鋼琴嗎?想不想學琴?」望著一排黑白琴鍵,光潔華麗,依婷沒有回答、抿著嘴唇心想:爸爸會讓我學嗎?母親看出她的心思:「媽媽和爸爸討論一下,我知道在公寓彈琴會吵到鄰居,也許買一台電子鋼琴,可以戴耳機彈。」
母親並不避諱談起父親,有時也會關心地詢問父親和翠西亞的近況,倒是依婷不願多說。她覺得和母親在一起,就像是間諜進入敵軍營,只能刺探敵人的內幕、不得洩漏我軍的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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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結束後依婷回到紐約,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按門鈴後等了許久,大門才緩緩打開。平時都是翠西亞應門,母親沒有迴避,意外的、出現在門口的是鐵青著一張臉的父親,「爸爸……」依婷怯怯地喊。
父親叫她回屋,她穿過昏暗的走道,不放心地回頭望。黑色的鐵門半敞,母親被阻隔在門外,父親像獄警般擋在門口。依婷覺得自己像被關在監獄中,瞬間感到滿腹委屈,眼淚奔流而下。
翠西亞在廚房清理盤碗,見到依婷滿臉淚水,罵道:「怎麼一回來就哭?去玩還不高興,妳爸爸很生氣,下次一定不會讓妳去了。」依婷聽了更加傷心,一進門看到父親的臉色,她就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門口傳來父親惡狠狠的聲音,他生氣時音調提高,變得尖細,迴盪於狹窄的長廊,添增了幾分陰冷:「除非妳離開那個女人,否則以後別想再接婷婷去!我不要孩子看到那種不正常的關係,將來長大也變成同性戀!」語畢聽到鐵門啪嗒一聲,重重關閉。
一扇門關了,上帝會不會開啟另一扇窗?
父親轉身進屋,臉色稍微和緩,朝廚房走去:「婷婷,爸爸做了香香肉,想不想吃?」香香肉是父親的拿手菜,紅燒五花肉切成小塊,香濃滑嫩、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是依婷從小的最愛。牙牙學語時父親餵她吃紅燒肉拌飯,問道:「肉肉香不香?」小依婷吃得津津有味,張著小嘴:「香香、肉肉……」香香肉成為父女倆對紅燒肉的膩稱。但是今晚依婷毫無胃口,屋中的油煙味讓她覺得惡心,她想到母親家甜醇的芒果蠟油香。
父親看她沒回應,轉頭盯著依婷的臉。看到她悶悶不樂的表情、臉上淚痕未乾,父親瞬間勃然大怒:「回家就哭,妳不想回來是嗎?妳那個媽給妳吃了什麼迷魂藥,我就不該讓妳去洛杉磯的!」
那是第一次父親對她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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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一台電子鋼琴送到家中,依婷很驚喜,意外地父親沒說什麼。翠西亞悄悄告訴她:「妳媽買的,妳爸本來不肯。妳媽說她會負責學費,他才勉強答應,都是我在中間傳話。」翠西亞對自己成為父母的中間人得意洋洋,壓低音量、神祕兮兮地邀功。
學琴後依婷每天自動坐上琴椅,戴著耳機練琴。她練琴的時間很長,進步神速。彈琴時有聲的世界令她著迷,像是走入屬於自己的桃花源,不同的音符曲調,將她引入各式各樣,輕快的、柔美的、哀愁的世界。最重要的是,那個祕密世界無人能進入,琴聲將她與無聲冰冷的家隔絕。(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