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卡索之藍（三）

她失望地掛上電話，又是錯過，她多麼希望第一個聽到這消息的人是汝陽。可當她親口告訴汝陽，她馬上就要動身去美國時，他並沒有她想像得那麼激動，而且還撂下一句不冷不熱的話──這下子你可以和滬生結伴同行了。氣得她眼淚差點沒掉下來。可她轉念便原諒了他，只要站在他的角度，她就完全理解了他。

滬生到底也沒能和她同行，他從上海直飛紐約，而她卻因遲遲拿不到護照，推遲了入學時間。半年以後她飛抵華府，剛剛安頓下來，便接到滬生的電話。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她的電話號碼，這一點她不敢太相信自己的記憶，或許是她自己寫電郵告訴他的。

他懇請她說，快來大紐約看看吧，別跟我說不，說了你會後悔的。她只是笑，但到底還是沒去紐約。一想到要和滬生單獨待在一起，她心裡就湧起莫名的惶惑感，那種感覺攪得她心慌意亂。滬生似乎懂了她的心思，不再提來紐約的事。但他照舊每個周末給她打電話，還為自己找到一個合乎情理的藉口，說他得好好照看著小師妹。她和他並非校友，不曉得怎麼就演變成他的師妹，她想索性讓他那麼說好了。

一連兩周沒接到滬生的電話，她開始焦慮起來。以前的電話都是他打過來的，她甚至都沒記住他的電話號碼。出什麼事了嗎？除了去法學院上課，他又能去哪兒呢？她變得煩躁不安，第一次嘗到為一個人牽腸掛肚的滋味。以至於春假到了，別的同學都興奮得迫不及待，她卻心灰意懶提不起神來。

恰在此時，滬生彷彿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他說他從紐約開車過來，就是想給她一個巨大的驚喜。她說還驚喜呢，人都快急瘋了，說著，眼圈真的紅了。滬生搓著兩手不知所措，欸，別哭啊，我最怕女孩子哭了。咱們出去兜兜風怎麼樣？我帶你去看看美國的高速公路。

她坐進他剛買的二手車豐田卡羅拉，車的內飾很陳舊，座位上污漬斑斑。他一邊開車，一邊調侃道：可別小瞧這輛破車，我還指望它帶著我走南闖北呢。她問：那你不想回國了？不是一年就能拿到碩士嗎？他把頭轉過來，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我應該回去嗎？她搖搖頭，她自己也說不清搖頭想表達什麼，是說他不應該回去，還是說她也不知道他應不應該回去。

他說他正在申請法學院，等攻下J.D.（法學博士）再說。他還說，暑假他準備去打工，掙錢攢學費。讀哥大法學院三年要七、八萬美元，你到哪兒去掙這麼多錢呢？她問。他扭頭看著她，別忘了咱們從小受過的教誨，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對吧？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股清涼的微風吹進來，帶著早春的寒意。她側過臉看他，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邊沿，兩眼直視前方，像是在思索什麼。那樣子像極了一部美國大片裡的男主角，很酷。

他們開出四九五號環城路，上了九十五號州際高速公路，一直往南開。路兩邊高聳著墨綠的松樹、柏樹，樹林遮住了背後大片大片的青草地，鬱鬱蔥蔥，一望無際。滬生加大油門，興奮地說：看看美國的高速公路，我從紐約一路開過來，這老美的高速路真是太牛了！縱橫交錯，四通八達，城市鄉村連成了一個網。不知道咱們得啥時候才能趕超上來，三十年？五十年？她知道他心裡的潛台詞，好多留學生也有他那樣的想法。她不想評頭品足，更不想隨意說人家眼皮子淺。她自己不也常常這麼想嗎？只不過她很困惑，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或者說真正在乎的是什麼。

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需要夢想，如同他們需要空氣和水一樣，他們的生命是要靠這夢想支撐著的。另一種人視夢想如蜘蛛網或肥皂泡。滬生屬前一種，她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那種東西，你可以把它稱做野心，或者叫做夢想。

「我覺得這不是你想留下來的唯一理由吧？」終於她還是忍不住問他。

「你真聰明，從第一次遇見你，就發覺你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無非是我愛鑽牛角尖唄。」

他忍不住大笑，你太有趣了！明天咱們去看畢卡索畫展吧，是他的藍色時期特展。她聽了，悵然若失，原來滬生突然造訪華府，並非只為了她，他是衝著畢卡索而來的。她這才知道，自己的這位朋友不僅是位專利律師，還是忠實的畢卡索粉絲。（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