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點在哪裡（下）

他不願想下去，採摘一束映山紅，走回屋裡。

妻子坐在窗邊側頭給孩子餵奶，她橢圓側面輪廓柔和而安詳。他把映山紅放在桌上，從後面擁抱妻子和孩子。小雨點轉過頭，看著他，笑了。她的裂唇使她的微笑沒有上限，格外燦爛，像天使。他和妻子笑著，淚眼盈盈。

他和妻子都延長休假，斷絕和農場之外一切聯繫，安心陪伴孩子。

●

端午節前一天，方向明和李晴帶小雨點在棗樹下玩耍。小雨點開始爬行，李晴把兩床席子疊起來，讓她在上面爬。她從李晴懷裡爬出來，蹲在另一端的方向明朝她招手：「寶貝，到爸爸這裡來。」她爬過去，大笑著鑽進爸爸懷裡。

「寶貝，到媽媽這裡來。」她又爬向李晴，三人的笑聲讓樹上的鳥雀都嫉妒。

「噢，小明子回來了。」

兩人的笑容頓時僵住，小雨點仍咯咯笑個不停。李晴立即抱緊女兒站起來，方向明回頭看來人，站起來，看著走過來的年邁老人，放鬆下來。他笑著說：「三奶，您來了。」

三奶說：「我來找你媽要些竹葉包粽子。這是你媳婦吧？真好看。」

「是的。李晴，這是三奶，她看著我從小長大的。家裡人都在外地打工。」他在暗示妻子不要緊張，這個人很安全。

「三奶奶好。」

「小明子都當爹了，我怎麼不老噢……讓我看看小寶寶。」

李晴沒有動。

方向明心裡埋怨妻子沒禮貌，便走過去，抱過李晴手臂緊抱的女兒。李晴不顧禮貌，轉身回屋。

他準備走向三奶，可他邁不開步，一句話卻從嘴邊溜出來：「孩子感冒，怕傳染給您呢。」

「媽，三奶來啦。」他高喊媽媽，像小時候那樣。

他媽從鴨棚探出頭，小跑著過來，大聲笑著說：「三嬸，你來了，稀客、稀客！我正準備給您送些粽子過去。」

他藉口給女兒換尿布，快步轉身回房間，把孩子和自己藏起來。

方向明一直以為，他們這樣東躲西藏是為了躲避媒體、躲避「醜聞」曝光。他傷心地意識到，他和妻子把女兒的殘疾歸於不願公布的「醜聞」。現在身邊沒有媒體，只有一位看著他從小長大、不會傷害他的老人，可他仍然害怕。他究竟在害怕什麼？他問自己。

他明白了，是他沒有勇氣把殘疾的、異常的女兒展示於眾。問題不在於媒體，而在於自己，是他沒有勇氣面對缺陷。問題也不在孩子，你看她笑得多燦爛，根本不知道缺陷的存在。有缺陷的是父母，父母丟失了勇氣。

他慢慢跨過門檻。李晴看著丈夫走進來，因他和自己一樣懦弱，而內疚減輕；因他做為丈夫卻不能比她勇敢，而傷心加重。他也感受到妻子憂鬱眼光裡的失望和同情，臉紅了，不好意思地解釋：「我擔心三奶會跟村裡人亂說……我們傾家蕩產也要治癒女兒。在治癒之前，我們好好保護她。」他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保護女兒」是他怯懦的保護傘。

●

方向明帶著妻子和女兒離開農場，來到北京，他找到了最好的大夫。

戴金絲邊眼鏡的王醫生走進來，後面的護士抱著小雨點。王醫生光滑紅潤的臉上笑容滿面，他推一下鼻樑上的眼鏡，驕傲地告訴方向明和李晴：「手術非常成功！現在你們女兒的上唇完美無缺。」

護士把小雨點交給李晴。李晴和方向明迫不及待地看女兒，女兒紅腫的上唇有一條細痕，宛如一串項鍊。她烏亮的眼睛看著父母，笑起來，笑得很小巧。他倆有點失望，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女兒沒有上限的燦爛大笑。

王醫生說：「等紅腫消退，她的上唇會和正常人一樣。相信我。」

他們戴上帽子和口罩，李晴抱著女兒，高興地走出醫院大門。忽然媒體人湧上來，對著他們拍照。他們以為在北京滿大街都是大名人和大明星，不會有人注意他們這樣的小名人，所以沒有做全副武裝的喬裝而被認出來。

李晴趕緊捂住女兒的臉，抱著女兒奔向停車場。方向明不顧文雅的偶像形象，怒罵媒體人無恥，拿別人的傷痛當娛樂。媒體人被方向明吸引，李晴得以脫身，她氣喘吁吁地抱住女兒坐在後座，拉下車窗簾。方向明跑過來，跳上車，發動，快速駛入大道，媒體的車在後面追蹤。

前面出現一輛貨車，他緊急右轉方向盤，車衝向護牆，他用力踩煞車。

他醒過來，不知身在何處。妻子俯身看著他，左臂掛在繃帶裡，父母站在床兩邊看著他。他想起來，他撞牆，出車禍了。他惶恐地問：「我的小雨點在哪裡？」

窗外，雨淅淅瀝瀝，雨點沿著屋簷滴下，一滴連著一滴，像一串串珍珠項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