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點在哪裡(上)
方向明穿著醫生白大褂、戴著醫生的白帽和白口罩,低頭走出病房、走出醫院,經過醫院門口擁擠的媒體人員。這些人拿著照相機或麥克風,已經等待許久,興奮的勁頭被不耐煩替代。沒人注意他。在停車場上車前,他回頭望向那些媒體人群,眼睛裡的表情惶恐多於悲傷。
這時沒有鏡頭搖過來,拍他臉部大特寫。這不是拍攝現場,他也不在扮演醫生,喬裝改扮只是為了避免媒體的追蹤。他倒希望這是在拍戲,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場戲。戲結束,他還是那個等待妻子李晴生產的男人,不、不、不,戲結束,他推著自行車,站在江堤等待,清晨微光中李晴騎著自行車而來。他們第一次約會。一切重新開始。
他沒有時間多想,趕快發動車,在媒體人發現前離開。
他不能回家,他知道他家門前同樣擁擠著媒體人。他要去一個僻靜、四周無人的地方,打電話給數小時車程之外鄉鎮的父母,讓母親立即過來幫媳婦坐月子。
李晴是越城電視台新聞主播。方向明是電視演員,他因演武俠劇《紫蓬山傳奇》男二號,繼而演青春偶像劇《我在海邊等你》男一號出名。他認識李晴的時候,還是娛樂圈無名小卒,李晴在電視台播報晨間氣象預報。他當時在越城拍戲,演《二○七號宿舍》校園愛情劇中女主追求者之一。
那天他到柯雲印刷店領取最近拍攝的照片,看見一位女生拿著一疊照片翻看,她看得那麼專注,他忍不住探頭去看照片。那是一組照片,張張都是同一棵樹在同一條河裡的倒影,但光線隨著時間在變化,游過的魚、漂過的樹葉在變化。他感動於女生的細膩和耐心,不禁讚嘆:「好美啊!」女生抬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清澈如河水。她就是李晴。
李晴一笑,謙虛地說:「我就是隨便拍著玩的。」
「拍到這麼多變化,這要在河邊等很久吧?」
「我從日出等到日落。河邊蚊子特別多,把我咬慘了。」
她聲音好聽,笑得好看。他喜歡她。
「這張真棒,漫游的魚和快飛的鳥都抓拍到了。就是鳥的翅膀有點模糊。」
「我也喜歡這一張。飛鳥的身體實、翅膀虛,虛實對比,我就想表現翅膀撲愣、撲楞的動態。」
他不知不覺跟著她走出印刷店,走到公車站,這才發現自己的照片忘記領取,傻乎乎笑著說再見。她喜歡這位穿著白襯衫,面相憨厚、眼神溫柔的男人。
他們一起騎自行車,去江邊拍日出,去明城牆、去古猿人洞、去鍾山拍日落。等方向明的四十二集電視劇殺青,他和李晴已經「就好像兩角菱呀,從來不分離」。
他們戀愛三年。他奔波於不同的拍片地點,只要有時間,他都會到越城來陪她。他們結婚。李晴懷孕,他陪她孕檢。第一次在超音波裡,聽到孩子如馬達般的心跳聲,他們幸福地手握著手。那天下雨,雨點在傘上跳動,李晴柔聲說:「我們的孩子就叫小雨點吧。」
「小雨點、小雨點,嗯,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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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明開著車,卻無法集中思想,小雨點大聲啼哭的樣子占滿腦海。當醫生把沾著鮮血的女兒遞給他,他驚得倒退一步,不敢伸手去接。小雨點上唇開裂,啼哭張開的大嘴像個無底洞。醫生把孩子遞給李晴,她也沒接,失聲痛哭起來。醫生安慰說:「等孩子大一點,是可以做手術的。」
他把車停在一個偏僻的公園,試著思考對策。可他頭腦混亂,不知道該怎麼辦,無助伏在方向盤上。妻子是意外懷孕,在得知懷孕的前月,他們有許多應酬,喝過許多酒,懷孕後他們做過許多次火辣的愛,他懷疑這些行為都有可能影響胎兒的成長。當時真不該只顧自己的享樂,他捶頭後悔莫及。也許是他的基因有問題,他搜刮腦袋想不出,家族直系或旁系家屬中誰得過唇裂病。那就是妻子家那方有問題,他後悔當初被她秀麗容貌迷惑,沒有查問她家病史。
此刻他覺得媳婦的相貌、名氣都一文不值,只要她能生育健康寶寶,他就知足,哪怕她只是個村婦。他心疼女兒,心疼她長大後要面對生理缺陷,付出比常人更多的艱辛。他希望他和妻子只是默默無聞的普通人,也許這樣他們和孩子會容易一些。
現在最主要的事情是不能讓媒體曝光,否則人們都會拿他和妻子做茶餘飯後的八卦,拿可憐的女兒做笑料。他塞紅包拜託醫生和護士們,不要把女兒的事外傳。他辭退月嫂,多一個人多一分風險。他敲響媽媽的手機號,只能讓媽媽來照顧孩子和妻子。
方母也驚呆了,口中只是反覆念著:「我可憐的孫女、我可憐的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