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難自禁（二）

手機傳到他手裡，他瞥了一眼螢幕上的大合照，珍珠醫師在人群裡笑著，完全不像他平時在手術室裡那副臭著臉的模樣。相由心生，音樂或許真的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態和外表吧！他正準備把手機遞回去時，突然瞄到了照片的另一個人，讓他頓時愣住了，兩眼直盯著螢幕。

「你怎麼了？」莎曼莎不悅地低聲說，覺得先生的反應有點失常。

「沒事，只是有點懷念從前彈琴的日子。」他有點靦腆地說，心裡想討論韓德爾或蕭邦，但餐桌上的話題很快轉向了他不感興趣的政治人物，只好作罷。

●

卡車到家門口時，他剛下班回來。

車子駛到車庫前，他意外發現有輛卡車擋住他。莎曼莎插著腰，沒好氣與運送工人抬槓：「我沒買這玩意！請你把它退回去！」莎曼莎穿著緊身瑜伽服，腳踏毛茸茸的皮靴，艷陽下看起來有些不搭調。

「上頭是這個地址，沒錯啊！」搬運工人粗著嗓子，英文裡夾雜著西班牙語吆喝。兩人僵持不下，吵得面紅耳赤。

他關掉引擎，走下車。抬頭看到卡車裡的貨物，喜出望外。

如同網路廣告上的二手山葉鋼琴，烏黑光亮的款式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就如當年山裡音樂教室的那架鋼琴。外表雖有些刮損，但售價因此打了折扣。

「這是我買的，請幫我抬進來。」他像個剛打開聖誕禮物的小孩，眉開眼笑。

「什麼？你買的？那麼舊又那麼大的廢物，打算放哪裡？」莎曼莎顯得非常不高興。

「就放客廳啊！酒吧旁不是有個空位？」他露出漫畫人物般的無辜笑容。

「客廳？這又不是Steinway的三角鋼琴，一點都不氣派。再說，客廳很快就要重新裝潢，鋼琴擺那兒不方便。」莎曼莎心裡正盤算著新年後有幾個飯局，無論如何都不讓先生把鋼琴放在客廳裡。

「氣派？為什麼妳總是只想到別人的看法？家是我們的，不是給妳那些狐朋狗黨看的！」他的聲調也隨之提高。

「孩子功課那麼忙，練琴很吵的。你根本沒有跟我商量就買了，不覺得很自私嗎？」莎曼莎拿出了她的撒手鐧。

夫妻吵架一說到小孩，他就沒轍。他愣了一下，兩個孩子不愛念書，請了一堆家教，才勉強申請到名聲不錯的私立學校，的確不能打攪到他們。

「先生、太太，我得下班了。拜託你們簽收吧，後續如何處理隨您們便。」運送工人打哈哈，遞出收貨單，露出靦腆的苦笑。

「這爛攤子你自己收，我沒閒情理你了！」莎曼莎不悅，雙手插腰，轉身扭著身子走進屋子，關門時還故意重重一甩，發出震耳的響聲。

他下定決心，勇敢伸手接過收貨單。簽下名字時，彷彿對自己下了承諾，要好好照顧自己。

兩人費力把鋼琴推進車庫，放在莎曼莎的轎車旁。卡車離開後，車庫已經沒有位置停放他的寶馬跑車，只好暫時停在車道上。他有點不甘心，想到颳風下雨會損傷他完美無瑕的車子外觀。但這是最後的堅持，鋼琴象徵他僅存的自尊，不能放棄。

夫妻倆不歡而散，莎曼莎帶著兩個兒子去附近快餐店用晚餐，不理會他。他獨自坐在裝潢豪華的純白廚房中島，嘴裡吃著微波爐熱過的即時晚餐，看著外頭的夕陽發著呆。

太陽下山後，他找來一盞老檯燈，放在鋼琴旁，手指如行雲流水彈奏出李斯特的〈鐘〉，那些未抹去的記憶在音符間流轉。婚姻的僵持、中年的危機，頓時雲散霧消，只有音樂娓娓道出他不為人知的心事。

●

星期天早晨，莎曼莎睡眼矇矓，被奇怪的聲音吵醒。

她皺著眉頭，好不容易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美好計畫卻被意想不到的雜音打斷。她意識到聲音來自車庫，叮叮琮琮的敲擊聲，彷彿是那架可惡的鋼琴跟她宣戰。

先生的過去，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兩人相識時，年輕的歲月已經遙遠了。人總是會長大的，她以為音樂只是求學過程的一部分，成年後有了工作和家庭，音樂便成了一種浪費時間的奢侈。莎曼莎會有這樣的想法，可能因為她本性務實，生活被現實填滿，房貸和兩個小孩的教育對她來說，遠比修身養性重要得多。

兩人都三十多歲時，靠網路交友認識。先生剛住院醫師畢業，在私立醫院工作，而她精明能幹，負責一家小公司的財務管理。從小不乏追求者的莎曼莎姻緣路上卻很坎坷，遲遲找不到結婚對象，碰到木訥誠懇的外科醫師，雖沒有強烈的化學作用，但腦袋清晰的她明白結婚和談戀愛是兩回事，很快接受對方的追求，幾個月後便結婚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