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難自禁(一)
爐火將屋子烘得暖呼呼,壁爐上擺滿艷麗的聖誕裝飾,紅白交錯的毛襪上勾繪著一家四人的名字,裡頭鼓脹著,彷彿裝滿了寶物。
水晶燈光芒燦爛,他一仰頭,竟感到一陣眩目,光芒刺眼,像是沙漠裡艷陽高照,而他不過是個牽著駱駝的過客,想找口水喝。
綠洲卻不見蹤影,只有漫天飛舞的黃沙。
「甜心,幫我把玻璃杯擺好,記得萊特主任喜歡紅酒,他太太只喝香檳。幾瓶酒冰鎮在外頭雪地,待會兒記得拿進來。」莎曼莎盛裝打扮,頭上綁著一條金色的頭巾,身上緊貼著同色的金色洋裝,短裙下襬的流蘇隨著她曼妙的身段搖曳抖動。嘴裡卻喋喋不休,像個神氣活現的將軍,井然有序地指揮著士兵。
他就是那個士兵,和請來的五星級廚師在自家碩大豪華的廚房裡汗流浹背、並肩作戰。
兩個孩子早早吃完飯,上樓關在房間裡打電動,懶得理睬樓下無趣的大人。這是聖誕節的第三個飯局,精挑細選的客人,只有他醫院的兩個高級主管和他們的妻子,卻也噱頭十足。派對主題是老掉牙的美國二十年代,流蘇和頭帶是必備的,嘴裡還叼了一根水煙道具。女人們嫵媚嬌艷,醫學美容讓在場的女士看不出年齡,儘管身邊的男士個個身材走樣,啤酒肚皮和臉上的皺紋無法掩蓋歲月的痕跡,但他們有顯赫的地位和驚人的財富做後盾,竟也讓他們散發出一種迷人的風采,也許是臭銅味抑或是貴族氣派,反正這年頭兩者看來相仿。
莎曼莎穿梭在來賓裡,金色的流蘇飄啊飄,笑聲如鈴,扮演著最佳女主人的角色。他站在一旁,像個外人。莎曼莎幫他網購的名牌西裝禮服稍嫌緊繃,但靜靜地坐在餐桌旁,若不仔細看,依然風度翩翩。沒有人看得出,他多麼想逃跑。
他一點都不喜歡這種聚會,和一群達官貴人佯裝熟稔,嘴裡說著毫無意義的話,將空白的氣氛填滿,只為了凸顯自己的顯赫不凡。
莎曼莎事前告訴他,這年頭,不能只靠醫術稱霸,還要經營關係、拓展人脈。尤其像他這種只會開刀的醫生,若背後沒有醫院撐著,隨時可能被取代而不自知。
他真的只想好好當個血管外科醫師,專心投入工作,而不是花時間浪費在這些社交應酬上。但莎曼莎是個聰明人,近年來醫學體系變動甚大,一些傳統的血管外科手術已逐漸轉移到介入放射科,若不為自己爭取利益,真的可能被淘汰。他只好乖乖聽從莎曼莎的主意,讓妻子主宰他的一切,包括工作、孩子和社交生活。於是,他成了一個乏味的中年人,住在豪宅裡,端著酒杯喝著一瓶兩百美元的紅酒,和一群無趣的人共度周末夜晚,準備迎接星期一忙碌的工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似乎永無盡頭。
他忍受不了飯桌上關於股市走勢和選舉陰謀論的話題,起身走進廚房。北歐廚師剛烤完羊排,額頭流著汗,他們互看了一眼,苦笑著。沒有人過得比別人好,大家都是為了混一口飯吃。他倒了一杯紅酒,遞給廚師。兩人乾杯,仰頭一飲而盡。
他以為聖誕節就這樣過去了。喝完那杯酒後,回到了餐廳,聽著桌上的對話。身旁一位主管的妻子,細白的臉上見不到一絲皺紋,正滔滔不絕解說著最近聽到的流言。
「你們知道珍珠醫師嗎,就是那個整形外科醫師啊!名字真是取得好,一聽就覺得潤滑又美艷。最近為了參加鋼琴比賽,竟然跟太太鬧離婚。」
「鋼琴比賽?」莎曼莎瞥了他一眼。
「是啊,當醫師的總愛挑戰自己,工作忙得要命,還要參加這種毫無意義的比賽。聽說他走火入魔,連手術也不開了,得罪了一堆病人,害得他太太氣得跳腳,卻也阻止不了他的決心。」
「是德州的Van Cliburn比賽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這我就不知道了。您對鋼琴也有研究嗎?」那太太看了他一眼,似乎有點掃興。本來八卦聊得興高采烈,卻突然被轉了話題。
「我們家先生從前是學音樂的。」莎曼莎插嘴。
「哇,原來您那麼有才華。」另一個太太驚嘆道,身邊的大肚皮先生則打了個飽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低聲說,彷彿自言自語。
「沒錯,就是Van Cliburn比賽。看,珍珠醫師的照片還在節目表上呢!」先前發言的太太手裡沒閒著,谷歌搜尋了一下,馬上抓出了證據,遞給眾人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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