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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曼哈頓華埠炮竹文化節 上萬民眾湧入羅斯福公園

熱天午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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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葉懿瑩
圖/葉懿瑩

被殖民者力爭上游,或是赴美留學,敏銳地預見下一個產業大潮因而選擇電腦資訊攻讀,成了第一代矽谷人;或是移民,儘管英文鴉鴉烏,競兢業業開洗衣店、餐館、超市、做房產仲介。亞裔的刻苦耐勞加上高儲蓄率,晉升中產,及至第二代、第三代純然美語人了,不知漢語,遑論寫漢字。又譬如我父親也曾動念過,聽說加州遍地才真正是美金淹腳目,晚頓後啤酒喝得心神鬆了,「來拜託阿姑探聽。」藉裙帶關係脫台入美。若果美夢成真,那美洲大地將如同海綿將一家黃種人,水滴般吸收得無影無蹤。

「腹肚枵了未?食肉圓好嗎?」我問姑婆。「慢且。」伊隨即給我兩粒巧克力,甜得牙疼。1980年代,契女兒老大任職跨國公司高管,常出差香港,姑婆託她寄口紅、冷霜回台,親戚女眷一人一份。

即使離鄉數十年、即使已經不睬媽祖宮,斗鎮大街比外地他鄉更加像外地他鄉,看無一個同輩的,姑婆的母語猶原較我純正百倍。伊講此兩年不時夢見許阿叔,伊返回細漢時在竹管舊厝,父女兩人不過互相眼一下,感覺生分。一次是伊壓幫浦水洗腳手,頭頂龍眼樹結滿滿的龍眼,「是怏望我叫一聲老父?」夢中老父少年郎,但眼神委屈形象一隻給虐待苦毒的狗,幫浦水青冷凊心。

另一次門口埕罩霧,白茫茫,柴屐的絆索斷去,心內若割了一刀,醒時才知在夢中哭得殊傷心。伊在時間的曠野迷途,又有一日,隨老三去紐約市的中國城,幾個瘦抽的男子背影通是許阿叔。回程的火車窗外是十月底落山的日頭,形象鹹鴨蛋仁,油漬漬,沿途是沼澤、枯樹偃倒湖水上,看著心內鬱雜。天未光即醒,浴間鏡內看見自己,想著阿母、阿爸偕許阿叔。

姑婆一指斜對面一條巷子,結婚前,「阿爸取我巷仔內刻印,阿母取我來巷仔口電頭毛。」巷底魚鱗板屋前一叢櫻花彼年花開得特別茂盛,遠遠看即殊喜氣。以媽祖宮為中心的斗鎮舉個若過年時祥雲集結,鑼鼓喧天,古話講人逢喜事精神爽。

結婚彼日,阿叔酒飲了不少,面非常紅,目珠牽血絲。趁空縫互伊紅包,一隻手握牢牢,無講一句話,喉結滾動。得知阿叔是生父了後,阿母有時用眼色質問伊,汝心比東螺溪底的石頭還更硬。

記憶在夢中復活,阿叔、阿母對伊念唱日語的囝仔歌〈桃太郎〉,果然厝後的竹叢亦咿咿啞啞唱和,嫻熟日語者微微笑,九州腔調呢(比較土俗啦)。背著老三,姑婆欲將老故事傳後代,笑問孫子小虎你是不是橋上撿來的?是不是生在竹管內的紅嬰仔,隨溪水漂流來的?小虎聽無,應一句英文,伊亦聽無。

但是許阿叔如何騰雲駕霧飛過太平洋,來到伊夢中呢?和阿叔儔陣來到夢中是清涼的幫浦水、晚頭大水蟻的墓埔味,是阿母烏布衫的臭汗酸味,是日頭曝菜豆、菜脯、檳榔樹的甘甜,是舊厝自腳底貫穿頭殼頂的土味。伊安慰自己此是好夢。

對於姑婆、祖父母那一輩,家鄉、故鄉、舊厝一如有著堅硬外殼,足以飄洋過海到另一塊陸地的種子,不論遷徙地球的哪一個地方,種子不死,在夢裡靜靜發芽,花葉根穿越夢境回到原生地。

我強勢帶姑婆進了一間攤頭桌椅整潔的肉圓店,我心中的言語是:替你的許阿叔和生父食一嘴吧,就像我替亡去的祖父母食。正中晝陽世的日頭穿不進陰間,店門口的帆布篷的淺淺陰影好像溪水起了洄瀾,唯有人心可以穿越陰陽。

姑婆的眼神轉為柔和,微笑的嘴型與祖父一模一樣。伊聞著油香的瞬間,瞳孔放大,淚液增生,我隨即尾隨伊回到千百光年外有警察大人、有媽祖宮的小鎮,公學校、小學校嚴格區分,一如種族隔離的小鎮。雀鳥飛過,扶桑花盛開,午雞對著日頭喔喔啼,許阿叔在大街邊,面容帶著澀澀的笑意,心內歡喜叫著伊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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