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夢之車
開車的將近三十年裡,記憶最深刻的一次發生在從醫院回家的高速路上,如果不是我的車,那一次我差一點就從人生登出了。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春夏,母親因突發急病住院,在醫院看望了等待做手術的母親之後,我趕著去保母家接兩個月大的大女兒。周五下午接近五時,往北的高速公路車流密集,離跟保母約定的時間愈來愈近,我開著一輛新款的紫紅色日產Maxima,以超出限速二十英里的速度從匝道衝上了高速公路。
打方向燈、瞄後視鏡,甩頭看左後方,盲區裡沒有其他車輛,我果斷地切入左側的快車道。就在那一剎那,我的頭忽然向側面車窗快速撞了過去,一下又一下。我一時發懵,雙手緊攥方向盤,腳死死踩住煞車,試圖控制住左右搖晃的車子。還沒來得及搞清狀況,事故已經發生。
我的車撞上了一輛大貨車,差點鑽到了貨車下面。靠駕駛座的車頂、前後兩個車門被大貨車擠壓剮蹭,從前到後凹陷了長長的一條。出人意料的是,我毫髮無傷,除了後怕,沒有其他影響。車禍後,駕駛座這邊的門開起來很費勁,但車子還可以發動,警察處理完事故後,我接著開車上路,去保母家接女兒回家。
我的Maxima在關鍵時刻像一頭皮糙肉厚的坐騎,雖然受了不輕的外傷,但依然將我平安地送到目的地。
在此之前,我們曾有過一輛日本豐田舊車,是讀研究所時買的。剛來美國時,我們在紐約市(New York)生活,也只在附近活動,對紐約的了解就是對美國的了解。後來搬去新澤西州的郊區、攢夠了錢,歡天喜地迎來了平生中的第一輛車,但兩個人都不會開,幸好有會開車的同學願意當司機,帶我們出去玩。我們去賓州的長木公園聞花香,在新澤西的海灘看日落,在尼加拉大瀑布前聽水聲。
舊車帶著我們經歷了與紐約大不一樣的美國,它帶來的體驗是全新的,我們的視野開闊了許多,也成長了許多。廣闊的天地、激情的速度,讓人第一次生出掌握命運、敢闖天下的豪情。
後來有了小女兒,我們買了一輛藍色的保母車。這輛保母車裡,先放過一個嬰兒搖籃,後來換成兒童座椅,安全帶被擰緊、鬆開、再擰緊,位置一格一格往上調。後排地板上常年散著幾樣東西:一只襪子、被踩扁的餅乾袋、畫畫用的蠟筆。
早上七時半送孩子去幼兒園,下午三時接回來,傍晚五時再出門去上鋼琴課或踢球。路線沒有變,只是尿布袋換成了小書包、大書包、足球、鋼琴譜。車裡的孩子,在不知不覺中換了模樣。
再後來,我們又添了兩名新成員──Volvo和Land Rover,它們結實耐用,就像我們這個樸實無華的家庭中沒有適應期的成員,無縫融入。如今,它們的車齡漸長,卻依然精神尚好,最近的一次,Land Rover把我們從新澤西送到田納西的納許維爾( Nashville),一口氣跑了七、八百英里。
我的夢之車,沒有最拉風的外表、最豪華的配置、最激情的速度,但它保護過我,陪伴我度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時刻,帶我去過最廣闊的天地。它帶著家的氣味,記錄了孩子們成長的痕跡和人生的軌跡,見證了最甜蜜的往事。
我曾經擁有的每一輛車,都是我的夢之車,它們是當之無愧的一支夢幻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