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快樂

連綿數日的雨，有時緩、有時急，後山呈現水洗過的蒼綠，烏雲仍然層層堆疊，沒有陽光的日子心情有些鬱悶，想到外面逛一圈的念頭陡然升起。

因為雨，出門採買的人並不多，排在我們前頭的顧客很快結完帳，忽見收銀員拿起小銅鐘猛搖，鈴聲響徹沃爾瑪超市的空間。輪到我們結帳時，我早已知曉怎麼一回事，只聽見收銀員看著外子徵詢道：「要不要順便樂捐一塊錢？」

區區一塊錢，瞬間在我心中激起陣陣漣漪。

許多年前的一個寒冬夜晚，我們一家人在一間韓國燒烤店門外等待叫號，忽然走來一個青澀的高中生伸手要錢，我正想掏錢包，被外子阻止了。給出一塊錢，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且無礙於日常支出，但當年正奔波於學業和打工之間的兒子認為，小小年紀不應該不勞而獲，況且一路累積伸手而得的金額，便有機會做出他的父母不允許的事。

然而我也曾經做出外子來不及阻止的事。有一年我們去塞多納（Sedona）旅遊，下了交流道便看見一個年輕人在盛夏溽暑中，舉著紙牌說明急需援助，我搖下車窗遞給他一塊錢。還有一次在聖路易歐比斯波（San Luis Obispo）的街邊石階，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一身的孤寂落寞，我看了心生憐憫，返頭遞給他一塊錢；外子搖頭嘆道：「妳沒看見他喝得滿臉通紅嗎，他也許比妳富足。」外子和我常為了給予援助的對象，各自堅持自己的理念，免不了一番唇槍舌戰。

我的一個朋友深信人性本善，凡是需要援助的人，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苦衷。她在戰勝癌症之後，面臨送走另一半的悲痛，深感人生無常，唯有善念是常道，她的口袋因此常備小鈔，為那些困頓的人送上微薄的「及時雨」。有一陣子我也效法她，把小鈔揣在口袋，但是我的動線太規律，總在家裡和打工的場所之間移動；偶爾穿梭大街上，不是陷在車流中，便是在掏錢之際碰上交通號誌轉換，時日一久，我那微小的善念便「胎死腹中」了。

我也曾想過：一塊錢買不了一頓飯，是否有更理想的替代方式？有一次我到溫科超市採買，特地多拿一條吐司，出了超市大門，順手遞給一個衣衫襤褸的人，他露出感激的眼神，讓我覺得解決飢餓才是他當前最迫切的事。但是超市門前通常不允許任何異樣的人，食物銀行才是徹底解決飢餓的去處。

人性本善本無庸置疑，但是在成長過程中難免有人產生質變。我年輕時曾在家鄉的客運站，碰到一個缺路費返家的人，不曾想一個月後又再度遇上，他已不記得我了，我卻還記得他的容貌。我曾在網路新聞讀到：有一個年輕人擁有一身謀生技能，卻不願被朝九晚五的上班所束縛，他只要往路邊一站，便能有所得。

相較於我的濫情，外子一向理智，他的樂捐對象多半是跟孩童相關的組織， 這是他的堅持。

沃爾瑪的收銀員再度拿起小銅鐘搖晃，我看見她的臉上開出一朵花；這區區一塊錢是為兒童募款的，它的去處無需置疑。收銀員發現我被她的笑容吸引，趕忙朝我們豎起大拇指。「為善最樂」、「施比受更有福」，這些都是字面上的，真正的感受唯有自己才懂。

雨停了，烏雲退散，心情如綻放的陽光，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