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書香

一早電話響起，是讀書會的會友雅培，她的聲音帶著些輕快與探索的好奇心：「如果由你導讀你推薦的那兩本書『莉莉安娜的夏天』及『死亡可以是溫柔的』，你會選哪一本？」掛上電話，心裡泛起敬意，原來，我所參加的讀書會，不只是每月一次的聚會而已。

讀書會成員二十人左右，大家輪流導讀，彼此提出看法、互相補充討論，就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二十多年來從未斷流。書本在這裡不只是文字，而是思想的交流；會友之間，不只是講者，更是聆聽者、分享者與陪伴者。就這樣，書頁翻過的歲月堆疊成一道悄然的軌跡。

我是在二○一九年加入讀書會，每月一次借用洛杉磯羅蘭岡（Rowland Heights）亞太服務中心辦公室，疫情後改為線上討論。生活忙碌如織，讀書彷彿只是杯中一抹浮影，搖著晃著就過了。但展心讀書會有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像是綿綿細雨，落在心頭，漸漸滋養出對書本的堅定依附。

讀書會有個傳統：每年九月，大家推薦想讀的書，由會長統整之後進行投票，選出下一年要讀的十二本書，通常推薦者也擔任該書導讀人。會員們對知識認真追求，幾乎所有普立茲文學獎作品都被細讀完了。

第一次輪到我導讀時，心慌意亂如臨大敵。會長溫柔地說：「別擔心，這個會大家都愛發言，一定會有人接話的。」果然，我只是輕輕鋪陳了脈絡，線上反應熱烈，彼此爭相發言，聊書、談人、說感受，時間已過還難以結束，感覺被一群默契十足的朋友溫柔托起。

一名書友說：「一年十一次聽到那麼多好書的精華，輪到自己導讀時，一定要好好準備，當作是對大家的回饋。」就是這種「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心意，養出了溫柔而堅定的書香倫理，當我再次為了導讀而深讀一本書時，我不再只是讀者，而是與書共鳴的人。那種用心讀進書裡、再拉別人一起看的過程，讓我體會到知識的交流不是輸出，是共振。

疫情讓原本實體的聚會轉為線上，反倒讓更多異地的書友加入，讓這個讀書會更多元、更豐富。它從未淪為吃吃喝喝的聚會，也沒有因為形式轉變而失去深度，反而愈來愈像一個支撐網。每月一次，導讀者用心，聽眾回應，偶有沉默，更多時候是熱烈的激盪：有人提出時代背景，有人補充文學脈絡，有人分享生活對照，像是一場跨越年齡、職業與性別的讀書長桌宴。每次聚會都像是開了一扇窗，讓彼此得以窺見他人心中那片靜好風景。

雅培的這通電話，讓我意識到，讀書會之所以能走過二十多年，並非偶然。這裡沒有制式章法，卻有一群人默默守護著閱讀的純粹；一本書的推薦，不只是選題，而是一份責任、一份期許。當她問我：「你要導讀的話，選哪一本？」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問題，而是把選書這件事拉回到人的身上。不是哪一本書最紅最火，而是你願意為哪一本書打開一扇門，帶大家一起走進去。

有人說，讀書會難以長久，常常幾個月後就變成吃飯會、聊天會，書反而變成配菜。但展心沒有，我們依舊一本接一本，一月一會。有人生病請假，有人出差缺席，但總會有人接起接力棒，燈未熄、心未涼。

讀書會二十三歲了，願這細水長流的約定，還能陪我們走過下一個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