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心

二○二四年九月，學會選在亞利桑納州的圖森（Tucson）開年會，圖森是沙漠的心臟，一座在陽光下閃著銅色微光的城市。從飛機俯瞰，這片大地是一幅由岩石與風雕刻的地圖，山巒起伏如凝固的浪，仙人掌在蒼茫中豎起無數綠色的手臂，像是在迎風祈禱。這裡，是亞利桑納州南方最古老的呼吸，一種由沙塵與時間混合的氣息。我們幾個來參加大會的講員紛紛由機場搭計程車到下榻旅館，迫不及待地走進太陽眺望遠處的禿山。

清晨，第一縷陽光越過聖卡塔琳娜山脈（Santa Catalina Mountains）的稜線，照亮了東北的天際。遠方的林孔山脈（Rincon Mountains）和圖森山脈（Tucson Mountains）像古老的守護者，靜靜環抱著這片被曝曬的土地。地質學家說，這些群山的形成，是數億年前地殼的擠壓與撕裂，是火與石的命運對話；而我寧願相信，那是上帝用手掌揉捏出的記憶，把地球的力量恆封在這裡的山影與裂縫之間。

穿越城市往西，是巨人柱國家公園（Saguaro National Park），那裡的巨柱仙人掌高聳如碑，最高齡的已活了兩百年，依然挺立於風沙中。它們的姿態千變萬化。當夕陽斜照，萬根仙人掌投下長影，我瞪大眼屏住呼吸，凝神聆聽整個沙漠變成的一首靜默祈禱詩歌。

有人說，圖森的靈魂就藏在這些仙人掌裡，它們一生幾乎不移動一步，卻能在乾涸之地綻放白花，那是生命的奇蹟，也是堅忍的象徵。

黃昏的空氣乾燥而透明，遠處的群山泛著七彩之光。駛向城郊的路上，會遇見蜿蜒的公路與孤立的加油站，再往前走，山路漫漫，漆黑不見五指，沙漠忽然開口，遠處的燈光露出一座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就是老圖桑影城（Old Tucson Studios）。

那是一座建於一九四○年代的電影城，曾拍攝過無數經典西部片：如「日正當中（High Noon）」、「赤膽屠龍（Rio Bravo）」、「西部開拓史（How the West Was Won）」，如今，舊木屋的門仍在風中吱呀作響，假街道上的塵土仍舊金黃。在那空曠的片場中，彷彿聽見老膠片轉動的聲音，那是美國西部的夢，從這裡出發，穿過時間，化為銀幕上的浪漫與孤獨及槍擊戰。

圖森的夜幕深藍無際。這裡的星空因無光害而純淨得近乎神聖，仰望天際，獵戶座、天狼星、七姐妹星團清晰如詩。該晚，一名加州老朋友叮嚀我看土星伴月，我看到有生以來最美的圓月與土星交輝。

城外有基特峰國家天文台（Kitt Peak National Observatory），巨大的望遠鏡默默轉動，觀測著遠在億萬光年之外的星系。有時我臆想，也許那些遙遠的星辰，正以光的形式回望這片沙漠，那光穿越時間，照亮仙人掌的影和此城被風磨出的皺紋，以及人類對無垠宇宙的溫柔凝視。

圖森沒有海，但有沙的潮汐，白日裡，它以熱浪翻湧；夜裡，它以靜謐退去。而人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創作、戀愛、傳宗接代，像是學會了與自然對話的節奏：緩慢、真誠、不張揚。此地的土著在臉上繪著日與蛇的符號，跳著天地對話的節奏，以舞蹈訴說生命最古老的鹿舞、雨神舞。

我想，也許正因如此，圖森才令人難以忘懷。此城不喧囂，不矯飾，在乾旱中開花，在孤獨中生長，在陽光下微笑。我的同事說，她要在這裡買一棟房子，退休後在這裡養老，看月圓月缺，過起純真樸實的自然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