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價器上的時間
方向盤握了十三年,皮都磨亮了。我在紐約市(New York)開計程車,從法拉盛(Flushing)到曼哈頓(Manhattan),七十二個紅綠燈;布魯克林大橋(Brooklyn Bridge)走過八千遍,數都懶得數。最早那會兒,一本地圖冊被翻得像老黃曆,邊角卷起來,像廣州老家牆上的月份牌。現在呢,乘客一上車就把手機往我眼前一遞,地址在螢幕上跳,人倒不說話了。
第一個客人我仍記得清楚。是個老太太,手抖著遞過來二十塊:「中央公園西(Central Park West)。」那時候我手心出的汗,現在想想都鹹。她下車說「Have a nice day」,我木了三秒,才擠出個「You too」。
深夜的紐約,什麼人都往車裡鑽。醉鬼抱著你哭前女友;西裝筆挺的投資經理,在後座悄悄抹眼淚;加護病房下來的護士,頭一歪就睡過去,呼吸聲像貓。車廂是個鐵皮盒子,裝故事的,裝滿了就倒掉,第二天接著裝。
我總想起雪夜那個男人,那天路上的車像冬眠了,一個西裝男攔車,領帶歪著,眼眶紅的。「機場」,他說,聲音啞了。半路他接了個電話,說著福建腔的普通話:「媽,我馬上回。」原來他十年沒回家,母親病危。我把油門踩得像撫摸孩子的頭——穩,特別穩,心裡卻翻江,畢竟誰沒個老母親呢?到了機場他塞了一百塊小費,我推辭,他眼淚就下來了:「師傅,我媽說的,出門在外要積德。」積什麼德?我們不過是兩個離鄉的人,在雪夜碰了頭。
白天黑夜就這麼輪,春夏秋冬就這麼過,黃色的殼子像甲蟲,在水泥峽谷裡爬。印度人跟我聊咖哩放多少孜然,墨西哥廚子比畫著教我卷塔可餅,韓國女孩用中文問:「這裡是哪裡呀?」口音軟得像糯米糕。還有那些鄉音,廣東的、四川的、東北的,一開口就知道:都是飄著的葉子。
離開廣州時二十八歲,現在,鏡子裡有白頭髮了。父親說過:「行船走馬三分險。」開計程車何嘗不是?剎車踩過八萬次,躲過的追尾數不清,每天平安到家就算賺了。攢下的美元是一疊紙,攢下的故事呢——說給誰聽?
有時等紅綠燈,看行人匆匆,想起那句「飄飄何所似」,想完了,綠燈亮,繼續往前開。乘客問累不累,我說:「食得鹹魚,抵得渴。」廣東話,他們聽不懂,但都點頭——好像懂了什麼似的。明天還要發動引擎。鑰匙一擰,「喀」的一聲,又是一天。街還是那些街,我還是我,只是時間,都是計價器上的時間,一直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