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擾的慰問

和我一起在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東灣老人中心做義工長達八年之久、平均每周起碼見面一次的七十多歲老太太羅斯琳，日前心臟病發住院。當我得知消息時，羅斯琳剛從鬼門關那裡走了一圈回來，已由加護病房轉至普通病房，報平安簡訊是她的子女代為傳達的。領導義工群的薇姬挑了一張慰問卡，逢義工來報到的工作日，便把消息傳出去；多數義工跟羅斯琳只是點頭之交，大家分別在卡片角落寫下祝禱之詞，打算待問候收集得差不多了，再將卡片寄出。

和羅斯琳交情較要好的安蒂因為膝蓋做手術，休息了幾個月，好一陣子沒見到她，最近突然出現。原來她是來義工處翻查通訊錄，想打探羅斯琳的郵寄地址，準備寄張她個人署名的慰問卡。

安蒂說她事先傳了簡訊問方不方便探望，結果羅斯琳要她統一代為轉達所有人──「謝絕探病」，以及千萬別打慰問電話，連簡訊都不希望收到。可想而知，病中的她無力回覆任何慰問，慰問卡就成了唯一最合適的心意。

也許是文化差異，會讓人覺得洋人這種作法有些不近人情；而其實，真正在美國經歷過家人因急症住院，就會深刻理解病患與家屬、看護之間所面臨的各種難處，盡量不在這節骨眼上去叨擾病人，反而才是體貼。

華人在探病這件事上往往有很大的包袱，尤其較傳統的長輩，把探病視作是一種人情義理或穩固交情的行為，多認為必須親自到場、親眼見到對方病懨懨的樣子，並遞上鮮花水果等慰問品，才顯得誠意最足，慰問才算「到位」。可曾想過，有些人其實並不希望把自己最窘困時的那一面披露給許多人看見？

人在病中，心情多少不佳，形象也最不堪，若還要讓病患為此打起精神來面對訪客，你以為是在送暖的探視，反而變成一種對病人及其家屬的負擔。縱使有萬分關心想要表達，也一定要考慮到對方的困境和不方便，並且，要有接受被拒絕會面的心理準備。

也許有些人心裡會有小劇場：我若只是寄張卡片而沒親自去探望，是否會被認為不關心對方，影響了感情？甚至引起對方記恨？而現實的可能情況往往是：正在生病的人，最需要的就只有安靜休養及家人的支持，完全沒有心情去回應探視者「人情到位」的「社交禮節」。

另外，也要考慮到醫院的環境。剛動過手術者最忌感染，老人的抵抗力相對較差，在周圍照顧的人最好盡量排除複雜因素，而探病其實最有機會交叉感染。有時候，醫院甚至不鼓勵轉交特定慰問品，尤其是新鮮花束，花粉會引發過敏，花束枯萎易孳生蟲子，均會給病房的清理及消毒工作帶來額外負擔。

想要探視，可以等病人好得差不多了再約時間見面，或開啟視訊通話。慰問他人的方法很多，現代科技亦改變了風貌與風氣，新冠大流行那一陣子，讓人類領教了傳染病的可怕，更間接教育了我們：非必要的親身探病，對他人有時是更大的不負責任。

一張慰問卡，四兩撥千斤。不擾，何嘗不是一種真誠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