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六十天

緩慢，終於讓我停下腳步，學會重新品嘗人生。

多年來，我總以效率為榮——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最多的事。走得快、做得多，是我生活的座右銘，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被迫停下，慢得像一片落葉，只能靜靜地看著時間流過。

在北加州達文波特（Davenport）的那一場車禍意外，導致我右腿三處骨折，也讓我跌入前所未有的靜止。行動成了奢侈，得學著用腋下拐杖、助步車，每一步都像在重新學習「活著」。屋漏偏逢連夜雨，下半身失去力量，上半身因為過度用力，又拉傷了雙臂，不能騎車、不能打球、不能練功夫，連走下院子的階梯都成了不可能的任務。我一向不愛求人，卻在這時候被朋友提醒：「你該學習接受別人的幫助。」這句話讓我眼眶一熱，原來，驕傲有時比傷口更疼。

手術之後，我被送進復健中心十天，那是一次突如其來的孤獨。復健中心的飯雖健康，卻少了家裡那份熟悉的溫度，回到家，我第一件事是想炒一盤蔬菜，打開冰箱，裡面的食物早已發臭。那一刻，我鼓起勇氣，在群組裡輕聲問：「有沒有人家裡有剩下的蔬菜？或是菜園裡有新鮮蔬菜？可以分我一點嗎？請不要特地外出買。」沒想到，回應如泉湧，朋友們送來滿箱的蔬果，菜園裡最新鮮的青翠與愛心一同抵達。

此後，我吃著來自各家廚房的「百家飯」——有人為我熬大骨湯、煮小魚乾、燉雞湯，叮嚀我：「要補鈣、補蛋白質，別趁機減肥。」

男性朋友則幫我修好了家裡所有壞掉的東西：不響多年的電鈴、壞了的感應燈、鬆脫的門鎖，全都煥然一新。我笑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家裡竟被修到沒有東西可修。

記得我買新電動山地車那天，女兒苦口婆心地勸：「媽，別再玩年輕人的遊戲了。」我只是笑，因為山林裡的風、泥土的味道，是我心中最自由的語言；沒想到，如今真的摔斷了腿。當女兒透過螢幕看到我時，沒有責備，卻默默落淚，那幾滴淚，比任何責怪都更讓我心碎。

坐輪椅的日子，時間變得極其緩慢。我看著窗外的曇花，一夜之間綻放了八十多朵，卻沒有一朵能親手摘下；繡球花因缺水而枯萎，好心的鄰居前來幫我澆水。朋友們送飯時，順手替我收信、寄信、洗衣、換床單——那些過去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如今卻成了比登天還難的事。我在感激中學會謙卑，也在無能為力裡學會接受。

二樓上不去了，只好裝上電動樓梯椅，原以為那是老年時才需要的東西，沒想到如今提前上場。在復健中心的那段日子，我彷彿預演了未來的老年生活：孤單、緩慢、規律。我看見自己未來可能的模樣，也因此更懂得珍惜現在的一切。

原來後院的花香如此清甜；原來蜂鳥與松鼠每天都會到訪；原來世界一直都很溫柔，只是我以前太匆忙，無暇抬頭。

從前的我，全身無疤，健康有力，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如今，腿裡多了鈦合金與螺絲，提醒我，有些失去是永遠的。但我沒有哭，也沒有怨，因為這一切，皆是我生命的功課——讓我學會慢下來，學會感恩，學會在無能為力中依然微笑。

六十天的輪椅歲月是一段漫長的修行，我開始珍惜每一寸還能活動的肌肉，每一名不離不棄的朋友，每一個溫柔回望的瞬間。

失去的，是速度；得到的，卻是人生的深度與厚度。原來，緩慢並非懲罰，而是一場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