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的那一端

那年初冬，我們與兒子各自開車，從南加州的橙縣（Orange County）出發，展開一段前往舊金山以北的旅程。首日車程長達六小時，我們決定在途中停留斯托克頓（Stockton）一晚，隔天一早相約在蘇沙利度（Sausalito）一家海鮮餐廳共進早午餐，餐後再各自前往想去的景點。

出發前，我想起一九八九年舊金山（San Francisco）曾發生規模六點九的大地震，導致多座橋梁損毀，讓我對「過橋」始終心存畏懼。設定導航時，我特意選了一條看似能避開主要橋梁的路線，只為求一份安心。

沒想到，沿著導航前行時，我竟駛上了舊金山—屋崙海灣大橋（Bay Bridge）。當下嚇了一跳，心想：「不是已經設定不要過橋了嗎？」然而，眼前的景致卻讓我瞬間忘卻恐懼。橋面寬闊、造型宏偉，晨光灑落在鋼鐵結構上，泛著冷冽光澤；橋下海灣水色流轉，氣勢磅礴，壯麗非凡。

正巧此時，兒子來電詢問我們的位置。先生接起電話說：「剛繳了五塊錢過橋費，正在過一座大橋。」兒子驚呼：「你們走錯路了！」原來，我當初設定導航時選錯路線，竟開上了最想避開的大橋。我苦笑著想：「既來之，則安之，跟著導航走，終究會抵達。」

車子繼續前行，天邊逐漸浮現城市的輪廓，高樓錯落有致，宛如一幅立體畫卷，在眼前緩緩展開。我轉頭問先生：「那不是舊金山嗎？」他點點頭。我們果然誤打誤撞進入了舊金山的市區，狹窄街道與繁忙車流，對外地駕駛者而言，無疑是一場挑戰。  

更令人意外的是，穿越市區後，車子竟駛上一條極為陡峭的街道。車輛緩緩攀升，坡度之陡，幾乎看不見前方路況，我只得放慢車速，將車身微微偏向右側，試圖從旁確認情況。然而，後方車輛不斷按喇叭催促，讓我手心冒汗、心跳加速，只能雙手緊握方向盤，幾乎以爬行速度，小心翼翼地滑上坡頂。

坐在副駕的先生一語不發，只能默默為我禱告。就在我懷疑是否能撐過這段陡坡時，車子終於越過坡頂，開始下滑。那一瞬間，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蔚藍的海灣展現在我們眼前，陽光灑落在水面上，閃爍著粼粼波光，美得令人屏息。

而在遠方，那座原本也想避開的金門大橋（Golden Gate Bridge）正靜靜矗立於晨光之中。橘紅色鋼架線條流暢優雅，主塔巍然聳立，宛如一幅橫跨海灣的壯麗畫卷，令人目不轉睛。

過了金門大橋不久，我們終於抵達北端那座寧靜迷人的海邊小鎮——蘇沙利度。遠眺遼闊海景，彷彿遠離塵囂，洋溢著難得的悠閒與自在，我們沿岸漫步，感受海風與陽光撫慰。兒子早已在海鮮餐廳等候，我們終於團聚，在海風吹拂下享用新鮮海味，一邊笑談這場陰錯陽差的冒險。

雖然因導航設定錯誤，多繞了一個小時的路，卻意外穿越兩座大橋，也跨越了心中那道無形的恐懼，體驗了舊金山著名的陡坡街道，成就了旅程中最難忘的插曲。

恐懼有時就像一道橋，難以跨越；但只要願意踏出第一步，橋的那一端，往往藏著意想不到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