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彎
那天早晨，北加州灣區一片晴朗，我所在的巴洛阿圖（Palo Alto）更是風和日麗，溫潤宜人。我跟往常一樣，吃完早點就到街上遛彎。
在街上遛彎的人挺多，久違的華裔老鄰居劉先生遇見了我，一臉驚異地問道：「聽說你前不久才接受了一個切除肺癌的大手術，把胸腔都拉開了半圈，這麼快就能到處走動了？」我說：「拿掉了兩葉肺，動作大一點就氣短，醫師要我每天做些力所能及的肢體活動，說是可以激活以前沒有充分發揮作用的肺泡，擴充肺活量。我看自己動動腿腳還行，就常出來遛遛。」老鄰居聽了，微笑著誇我精神不錯，隨後又補了一句：「悠著點兒，畢竟八十多的人了，容易出麻煩。」
老鄰居的熱情關懷讓我心裡暖暖的。不過我揣著一肚子自信，覺得在平坦的人行道上走動，肯定不會有什麼閃失，所以向他道了一聲謝謝後，一如既往地用一種比較獨特的方式繼續我的遛彎。
這個獨特的遛彎方式是我琢磨出來的，很簡單，就是盯住某個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踩著他的步伐，與他齊步並進。目的也明確，無非是想較高的動作標準強化自己的鍛鍊，爭取早點康復。
也是老天爺眷顧，這個我不大好意思在人前提起的遛彎方式還管用，練了不到一個月，在家裡踱步、彎腰、下蹲已不再那麼困難。又過了兩個多星期，老伴陪我逛街，大概是趕不上我的腳步，竟抱怨起來：「走那麼快幹什麼，也不怕崩裂了你開刀的傷口。」
老伴的擔心是多餘的，開完刀不久，我的傷口就又快又緊密地癒合了，至今未出現任何異常。倒是劉老先生低聲囑咐我的那句話，幾分鐘後就真的變成了令我永難忘懷的現實。
在我目不斜視地盯著一個小夥子的兩隻腳、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同步前行時，我的右腳不偏不倚地踩到了前面一名金髮女郎的左腳後跟上，一下子就把她的高跟鞋踩脫了，她稍稍趔趄了一下，左腳有一大半直接著了地。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令我尷尬至極，萬分不好意思地連說了三、四次「對不起」，同時準備接受對方的嚴厲訓斥。
女郎回過身來，微笑裡帶著深深的歉意，用英語對我說：「請原諒，我走得太慢，擋了你的道。」說完，趕緊彎下腰把鞋穿好並快速站起來，再次微笑著向我點頭致歉，然後，顯然是為了給我讓道，快步往前走了。這一幕與我的習慣思維全然相反，在我的心靈深處打開了一扇明亮的窗戶。我驚喜地發現，世界上竟然還有一種如此美好的人生境界。我久久站在原地，看著那名女郎遠去的身影，感慨萬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