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小精靈

去年七月初去爬加州第三高峰白山（White Mountain），這已是我第八次攻頂，有點照本宣科的味道，並無特殊之處。白山在加州（California）東部內陸，我們從西邊過去，要開車穿越雪山山脈（Sierra Nevada）。而到達最短的途徑，是由優勝美地國家公園（Yosemite National Park）橫貫，可惜因為交通繁忙，逼得公園管理處設下重重限制，沒有事先申請，尖峰時段進不去，只好退而求其次，從北邊一點的一零八號公路穿越。

我們在這條公路的最高點，標高九千六百二十四英呎的索諾拉隘口（Sonora Pass）稍作停留，我趁機飛空拍機，探索附近步道。回到停車場，發現太太已和人聊上了，對方是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瘦高的獨行山客，再多聊數句，發覺他的經歷太精采。原來他正在縱走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這是美國三大長距離步道之一，總長兩千六百五十英哩，南起美墨邊境，北止美加國界。每年都有數百人挑戰這個步道，而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有兩種走法，一是費時五個月，一次走完的全程徒步者（thru-hiker），或者分多次走完的分段徒步者（section hiker）。我們當日來回的健行路線常與太平洋屋脊步道重疊，所以會偶遇這些全程徒步者。太太大學時代是登山社的，看到這些山友既興奮又忌妒，追著人家東問西問。

要一趟走完這條步道絕非易事，步道從南端炎熱的沙漠向上爬升到超過一萬英呎積雪的高山，一路上幾乎都在荒郊野外、人跡罕至之處，所以不只是走路，而且要背個四、五十磅的裝備，食衣住行所需全扛在肩上，在崇山峻嶺間每日跋涉一、二十哩路。其中有許多細節，全靠事先作好十分詳細的規畫才能成功。

我們在這裡相遇，算算他從南邊走上來，也已行千哩之遙。我們略知這些全程徒步者的一些文化，譬如他們在步道上會給彼此取個綽號，在旅途中就以這個綽號行走，真正的姓名反而罕有人使用；我問他以何名號行走，他回說「小精靈」（pac-man）。因為他是瑞士人，英語並非他的母語，更重要的是，小精靈是我大學時代熱門的電動遊戲，而目測他的年紀，至少小我三十歲，早已過了他這個世代的流行。為了確定，我捲起手掌，一開一合，做個小精靈追鬼的經典動作，他點頭回應。

小精靈精采的旅程不起於太平洋端。首先，他和友人駕駛一艘四十五呎的帆船，從法國橫越大西洋到達佛羅里達州（Florida）的邁阿密（Miami），再獨自騎腳踏車橫越美國，抵達西岸加州南端的聖地牙哥（San Diego），太平洋屋脊步道是他行程的第三段。我在步道上遇過二十歲出頭的德國木匠、年輕的日本護士，不免也好奇小精靈的職業，他說他是小學老師兼消防隊員。我想他回瑞士以後，有一籮筐的旅行見聞可以跟他的學生和同事分享很多年。

聽著小精靈的旅程，我們目瞪口呆，真有海客談瀛洲之感。我成長歲月困居海島，大家無不努力讀書、工作，其他皆為下品，像我太太這樣寒暑假沒事上山追逐百岳，已屬鳳毛麟角之異端。而在山上遇見的這些山客，也只是像我們一般的普通人，絕非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卻能為自己興趣，暫時放下工作大半年，不為五斗米折腰，一簞食、一瓢飲，而不憂，不改其樂，能不令人稱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