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湯化原餃

我們研究院位於馬里蘭州（Maryland）的貝塞斯達（Bethesda），每年有三次的全院聚餐，總有人帶來煎餃，很受歡迎，瞬間就盤底朝天。

提起餃子，母親總說，餃子煮好後要用「原湯化原餃」，就是把煮餃子的水留著，澆在剛撈出的餃子上。這不只是為了保溫，更是一種延續、一種圓滿。小時候的我不懂，以為那不過是一鍋雜濁的餘湯，為什麼要如此珍惜？直到長大後才明白，原來湯水裡已融合了麵皮的筋道與餡料的精華，不但不該倒掉，還該與餃子一起入口，讓餃子的故事說得完整。原湯，不只是水，是曾經滾燙過的過程和記憶。

讀大學時，社團很流行包餃子，住台北的同學周末會邀大家去他家玩一天，他的母親會準備好一碗肉餡和一個麵糰，大家圍著長桌子各占一方，桌面撒滿麵粉，把麵糰揉成長圓條後摘成劑子，男同學將一個個劑子擀成麵皮，女同學把麵皮放在左掌上，放入一瓢羹肉餡，用右手指捏出一個餃子。有兩個同學圍著瓦斯爐煮一大鍋水，撲通撲通地把餃子丟進去，點三次冷水，就端出一大盤餃子，大家蘸著醋吃。我是少數從鍋裡舀出餃子湯的人，喝完湯，胃才覺得踏實。餃子做了紅娘，同學們中出了三、四對情侶，有一對後來更喜結連理。

大學畢業後，我即赴美留學，發現華人留學生沿襲包餃子的聚餐活動，我多次參加，不亦樂乎。婚後的我，住在波多馬克（Potomac）的小屋裡，冬日午後，廚房中蒸氣氤氳，窗外太陽斜斜地照進來，一家人圍著桌子包餃子，連四歲的兒子也不甘落後，跪在椅子上，拿著玻璃杯擀麵皮，臉上手上沾滿麵粉，十分有趣。桌上是一大碗白菜豬肉餡料與一張張圓形麵皮，空氣裡洋溢笑聲與溫情，而灶上的那鍋湯，正靜靜地等待著餃子下鍋。餃子的餡料時時變化，素的有菠菜、芹菜、胡瓜，葷的有豬肉、魚肉、蝦肉，端看家人點菜。孩子的小肚子可以裝五顆餃子，先生吃二十個，我吃十個，剩下的冷凍起來。

然後我給每人盛一碗餃子湯，端碗喝下，才心滿意足下桌去各做各的事。

餃子湯見證了餃子的塑形，也吸納了餃子的精華。與其說是化解，不如說是回歸，是用來時的路，完成歸途的儀式。

在美華人常吃餃子，吃餃子承載了節慶、家庭、民俗文化的深厚意義，而且元寶形狀十分討喜，除夕夜包餃子表示團圓吉祥，正月初一象徵招財進寶，嫁娶、滿月時寓意圓滿和氣，有朋自遠方來時也會包餃子請客。有時候我上班的午餐就帶餃子填飽肚子，如今美國超市冷凍餃子普及，變成快捷美食，我的一個美籍同事就特別喜歡餃子，成為東西文化交流橋梁。

「原湯化原餃」不只是廚房裡的智慧，也是生活裡的哲學。它告訴我們：不必嫌棄過去的自己，不必拋棄曾經的心路歷程，因為那正是你成為現在這顆餃子時，所需的一鍋湯。

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我們歷經煎熬，沸騰過、碰撞過、沉浮過，最後依舊得回到那鍋「原湯」裡去消融、安放。我們用原來的經歷化解原來的難題，用曾經的苦澀成就現在的甘甜、信仰、信念、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