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之家

鄰居珊娣在剛搬進位於加州核桃溪市（Walnut Creek,California）的退休社區不久，就開始陸續更換大門、加裝後院鐵柵，還花了不少錢裝修室內。我原以為她會在這裡長住，沒想到她始終不甚滿意。她說，大門花了五千美元，裝好後卻不完全是她想像中的樣子；後陽台的欄杆太高，讓跟了她多年的老貓不開心，貓的脾氣似乎都變了。

最讓她耿耿於懷的，是當初其實有機會在這社區內買到心儀的房子，卻失之交臂。有一間客廳有挑高教堂式天花板（cathedral ceiling）的單位，有五、六個人競標，但她沒搶到，只好退而求其次，買了我家隔壁這間。高頂客廳一直是珊娣夢寐以求的，心願未竟，她時常嚷著要換房。

有一回珊娣邀我一起散步，沿途指點哪棟房子的格局如何、哪一間有什麼特別之處。我好奇問她為何知道得這麼清楚？她聳聳肩：「我全都進去看過啊。」原來，她仍在持續參觀社區內的售屋展示。

後來她又請人來修剪後院大樹，嫌枝葉太茂密，擋住了遠山與天光。就這樣，珊娣一邊修整現居，一邊繼續尋覓夢中之屋。她已八十有餘，身體也不算好，我總覺得，她大概不會真的再搬一次家了。

有一天，她來敲我家門，遞上一張寫給社區門口天主堂的支票。她說：「萬一哪天我不在了，請用這筆錢去教堂替我獻幾台彌撒，為我的亡魂祈禱。」她和我同信天主教，去的是同一間教堂。我頓時有些擔心：「妳還好吧？」她翻個白眼：「沒事啦，昨晚房裡跌了一跤，多想了一些。還好臥室鋪了地毯。」我接過支票，有些心酸。

那時房貸利率高，房市疲軟，她決定先將房子掛牌，慢慢待價而沽。誰知訊息一刊出，當天就有人來看屋，馬上出價，她也立即接受。此後她加快腳步外出看房，沒幾天便宣布在鄰近的丹維爾市（Danville）找到新居，交易已成。

新屋有三間臥室，客廳終於擁有了她心儀的高挑天花板，但後院緊鄰高速公路，噪音吵雜；為了安全，老貓也不能再自由出入，房子老舊不堪，整修工程龐大。丹維爾市房價高昂，三臥房動輒兩百多萬，她只花了八十二萬，可想而知房況如何。她述說時毫無喜色，反倒像有些懊惱。

她搬走後，我們仍保持聯絡，她說很想念我們。我問她新居整修得如何，她說錢付了，工人卻一直不來，她每天打電話催工，坐在如同廢墟的屋中發呆生悶氣。我也只能安慰她：「慢慢會好起來的。」但其實，年事已高的人，哪裡還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慢慢」折騰呢？

誰也沒料到，當初珊娣賣房太過順利，使她倉促買屋，成為了一連串不便的開端。其實她完全可以在出售合約中附加條款，等新居塵埃落定後才過戶；即便因此失去買家，也不算什麼損失。現在看來，一步急切，步步難行。想到如今她身陷泥淖，我不禁感慨萬千。她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進了並不真正想去的地方，她的先生早已過世，沒有子女，此番境況，只一聲嘆息，又豈能說盡那份孤單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