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裡的回憶

早上倒咖啡時，杯子差點滑落，幸好及時接住。這個印有萬里長城圖樣的白色杯子，是多年前聖誕節時樂珊達送我的禮物。

樂珊達是我還住在北卡（North Carolina）時認識的朋友，她性情率真，樂於助人，每當教堂有新朋友到來，她總會主動迎上前去問候，讓人感受到被接納的溫暖。她的熱心常讓我動容。

我和她都擔任主日學老師，有一次，她讓我看購物網站上幾款兒童白紗禮服，徵詢我的意見。原來她班上有名家庭拮据的小女孩，初領聖體時沒有像樣的禮服，樂珊達決定為她買一件，讓孩子不至於在重要場合中感到格格不入。而她自己，其實也過得並不寬裕。

那時候，教會有個小組，每周四晚上聚會，先閱讀下周的主日經文，再圍繞主題分享個人領悟與生活經歷。我清楚記得一次聚會中，樂珊達對經文的切題反思。那晚，我們討論耶穌說的一句話：「看，我派遣你們好像羊進入狼群中，所以你們要機警如同蛇，純樸如同鴿子。」樂珊達聽後，談起自己不幸的婚姻。

她與丈夫喬治育有一女，一家三口住在克萊蒙斯（Clemmons）西郊的一間小平房。對街的鄰居夫婦與他們年齡相仿，雖然沒有孩子，卻對樂珊達的女兒艾莉絲疼愛有加，時常送玩具和禮物。

他們兩家交情甚篤，一起露營、看海、搭郵輪、周末共餐，親密如一家人。樂珊達說，她曾感到幸運，有這麼一個好朋友就住在對門。沒想到，後來喬治與那個鄰居太太同時向配偶提出離婚。原來，他倆早已暗通款曲，並約定好一起攤牌，而樂珊達與鄰居先生竟都被蒙在鼓裡。

「這就是我純潔如鴿，卻不懂得機警如蛇的下場。」雖是談往事，卻仍聽得出樂珊達語中帶刺，情緒並未平復。我們只能靜靜聽著，無言安慰。因為有些痛，無法用言語撫平，只能以真誠傾聽作為陪伴。

還記得另一次聚會，大家讀到「聖詠」中一段老年人的祈禱：「在我年老時，求你不要拋棄我，在我力氣衰弱時，不要遠離我。」樂珊達聽完突然落淚。問起原因，她說：「艾莉絲因為先生工作的調動，要搬到夏洛特（Charlotte）去。以後就只剩我一個人住在這裡，不能天天見面了。」我們勸她：「夏洛特並不遠，看女兒仍然不難啊。等妳退休，也可以搬去和她住得近些。」她點點頭，但愁容未解。

孤獨，是許多老年人面臨的課題。而她所擔心的，也許不只是居住距離的拉遠，而是母女間實質互動的減少。視訊雖可以些微彌補，但親情無法用虛擬替代。

如今我們搬來加州（California），轉眼已是第七個年頭。我仍會想起樂珊達，她微胖的身影，略帶沙啞的嗓音，以及總是帶笑的臉龐。

她一向不用電子郵件，我已多年沒有她的音訊。而手上這個用了經年的杯子，像是與她不曾斷裂的連結，咖啡杯裡，似乎迴旋著她待人真誠的餘韻。有些人雖然走遠，卻仍在心中。我衷心盼望她一切安好，無論她在哪裡，願那顆溫柔善良的心，都能夠被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