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寵物

孩子還小的時候，矽谷（Silicon Valley）的家裡總會出現一些意外訪客。女兒上小學時，班上流行飼養班級寵物，每周末輪流由同學帶回家照顧，有時是一隻小白鼠，有時是一隻毛茸茸的小兔子，有一年竟還是一條細細長長的蛇。

當她興高采烈抱著籠子踏進家門，我的心就開始打鼓，祈禱這個周末可千萬別出意外。雖然一學期輪不到幾次，但每次都讓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進入中學後，我以為這種班級活動該告一段落了，沒想到女兒某天回家說：「今年我們班的寵物是斑馬。」我當場差點沒從沙發上跳起來，嚇得直說：「我們家院子這麼小，怎麼可能養斑馬？」正當我手足無措時，她從書包裡緩緩拿出一隻可愛的斑馬布偶，笑著說：「是這個啦。」那一刻我才鬆了口氣，也不禁感嘆時代變了，連寵物也進化成了不需要餵食的絨毛玩具，家長們終於得以安眠。

然而，真正讓我意識到「寵物」定義再次被重新詮釋的，是女兒在聖地牙哥（San Diego）念大學後的某一次返家。「媽，我這次帶珍妮回來喔。」她在電話那頭這樣說。我一頭霧水：「珍妮？你同學嗎？」「不是，是我養的新寵物。」她語氣自然，彷彿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的腦袋瞬間浮現出各種畫面——大學生該不會流行起什麼奇奇怪怪的寵物吧？烏龜？刺蝟？還是更誇張的東西？我愈想愈擔心，直到她打開行李箱，拿出一個透明玻璃罐，裡面裝著冒著泡泡的半糊狀物質，「這就是珍妮，我的酵母寶寶。」

原來，這團活生生的酸種酵母，是她最近熱中烘焙的心肝寶貝。她用這發酵中的「寵物」製作出舊金山酸種麵包、義大利鄉村麵包、法式棍子麵包，連猶太貝果、蔥油餅、拉麵也難不倒她，每一樣都外酥內軟、香氣撲鼻，讓我這個自詡為老江湖的家庭主婦也只能甘拜下風。

她回學校前特地叮嚀我：「珍妮要住在冰箱裡喔，下次我回來繼續用它做麵包給你吃。」我看著冰箱裡的玻璃罐，竟生出一絲溫柔——這不只是她的「酵母寵物」，也成了我們母女之間的味覺連結與情感密碼。

後來才知道，「寵物酵母」正風靡全球，尤其在年輕人之間悄悄流行，網路上甚至出現了「麵蠱」這個新名詞，把這種不需遛、不會鬧、想放棄還能「吃掉」的微生物戲稱為「懶人神寵」。只需水與麵粉定時餵養，觀察氣泡與氣味的變化，就能感受到陪伴與療癒。

這種低負擔的「靜態異寵」，其實映照出現代人在生活壓力中渴望掌控、依附與溫暖的心理需求。在這個步調飛快、資訊爆炸的時代裡，有個可以等著你餵食、靜靜發酵的「珍妮」，或許正是許多年輕人尋找生活節奏與心靈歸屬的一種方式。

對我而言，這不只是一次烘焙的啟蒙或一場母女的互動，更是一種世代理解的橋樑。女兒不再是當年抱著小白鼠回家的孩子，卻在另一種形式下，將她的心意與創造力送進了我的廚房，也送進了我的生活。原來，「養寵物」這回事，從來不只是飼養，更是一種陪伴、一種牽掛、一種溫柔的交流。哪怕它只是一罐冰箱裡的酵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