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各得其樂

我們夫妻倆住在紐約皇后區（Queens,NY），那天一起讀報，她看見標題有「觀察」二字，想起讀中學時的一件舊事，問我是否記得梁老師的「西山觀察」。我當然記得，而且相信我對此事的印象比她更深。

那是我倆同讀高一那年，教國文課的梁力天老師，在一個連堂的作文課中，把學生們帶出校園，去到附近的西山，叫我們好好觀察風景。

接下來一周的作文課，他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觀察、描寫」，叫我們把上周的西山之行寫篇文章，題目自訂，把觀察所見，自由發揮，見到什麼就寫下什麼，隨意表達云云，後來我們就美其名叫它做「西山觀察」。

梁老師自己也愛寫散文，他還把一篇題為「春雨」的文章分發給我們看。該文開頭幾句是這樣的：「窗外又下著綿綿的雨了，使我想起多年寄旅的滇南。我愛在飯後守著斜陽，看杏花如醉。」文中還引用了一首五言詩，是他的朋友贈給他的：「星輝何足爭，漏盡同埋沒。三五慶團圓，誰曾賞缺月。」班中幾個愛好文藝的同學，大家爭相背誦。一時被梁老師引起對寫作的興趣，其中也包括我自己在內。

當年妻子和我同上高中時，我們的學校位在香港郊區，所以才會走出校門就有鳥語花香和藍天白雲。而寬大的校園面積，又使我想起另一件趣事來。學校讓愛好種植的學生，課餘在空地裡學種菜，我妻子當時是個寄宿生，更方便參加，而且她在母校讀了六年，就這樣培養出種植的興趣來。

時至今日，我們已離開中學幾十年，妻子喜歡在門前種瓜，在露台種長豆，更愛在室內養盆栽，擺滿各處。而我，亦未忘梁老師的教導──觀察、描寫、自由發揮。因而每每詠及妻子的盆栽和種植事宜，不時逗得她開心。

有一次我們在附近散步，她看見地上有許多紅葉，就拾了許多片回家。我取笑一向帶有傲氣的她說：「不為五斗米折腰，為撿紅葉把頭低。」回家後再細看，其中有一片很像美女的紅唇，她高興地收起來。我見狀再贈她一句：「從此秋風紅葉落，老婆走路盡低頭」，引得她笑起來。

妻子養了一個不知名的盆栽，擺在我的書桌上，葉似心形，有孤芳自賞之態，令人生起寧靜的感覺。我靜靜凝視良久，竟然詩興大發，學寫打油詩一首：「餘生靜靜過，煩惱奈我何。悄問心形葉，名利是什麼。」

有一年母親節，女兒捧來一盆萬年青，妻子悉心照料，長得很茂盛，朝氣勃勃。我細細觀察，寫出看綠葉時的心情：「不悲秋，不說愁，何來恨與仇。無言無語，日日綠油油。若等葉紅來寄意，多情宮女已白頭。」

老伴又愛在外面用花盆種瓜種豆，我也不時去逗她，說什麼「憑豆說笑話，借瓜論世情。」又說：「她種瓜時我寫詩，情詩笑詩兩相宜。」兩人的興趣，居然有交集，成為老夫婦的生活情趣。

原來這生活情趣，其來有自。她愛種瓜種豆養盆栽，我愛題句作詩亂吟哦，都是七十多年前留下，同讀中學時，「西山觀察」和「校園種菜」的後遺症，今天才會有夫妻各得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