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藝與石藝

二○二一年十二月退休後，經常整日無所事事，自認對社會已無貢獻。某日發現加州（California）的自宅庭園光禿禿的，驚覺自一九九四年購屋後只知進出，鮮少給予庭園關愛的眼神，尤其悠居比利時與台灣逾七年的歲月，幾乎離棄家園。愧疚之餘，突生整修的壯志，以全新的面貌對地球作些貢獻。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重作再重作，工作似乎永無止境，方知不自量力。氣餒時，便自比為興建巴塞隆納聖家堂的高第，堅守自己獨特的風格，辛勤地耕耘著。一人的小巧園藝工程當然比不上眾人的龐大教堂工程，但持之以恆的心態是同樣的。

加州天乾物燥，頭殼壞了才與天爭地作園藝。全面綠油油的草坪是妄想的，鄰居假得逼真的人造草坪冒瀆了自然生態，我便退而求其次，點狀地養花蒔草。奈何天不助我，那些原本在園藝店裡長得嬌艷的杜鵑、丁香、百合、菊花等都漸漸枯萎。再退而求其次，只種藍百合、玉龍草、青羊茅、山麥冬等耐乾旱植物，起初它們仍需水孔急，以適應貧瘠的土壤，爾後只要稍一澆水就長得有模有樣了。

竊喜幾天後，發現有些植物過夜就失蹤了，原來是被地鼠連根咬走。自古以來這土地本來就屬於地鼠的，當初買房並未徵得牠們的同意，冒犯牠們總得付出代價。我不屈不撓地再買更多耐乾旱植物，挖土時常見古早以前鋪草皮前布下的尼龍製地網，我不忍卒睹地鼠被纏住的慘狀，將之完全清除，以示與牠們共存的誠心，不過加了一些辣椒碎屑以穩方圓之地。地鼠似懂我心，給予我點點「飛地」，同時高築東一片、西一片的土堆以彰顯主權。

加州的水是珍貴的，不宜如噴泉般灑出霧濛濛的美景，只能辛勒地為每棵植物埋下點滴管線，未料其周圍野草茂密滋生，或許這土地自古以來也屬於連地鼠都不咬的野草。我便改變審美觀，不要只想種長不好的庭草，拔長得好的野草，反正都是草，才發覺蒲公英長得滿美，不過蜘蛛草惡形惡狀地到處爬，我忍不住處處拔，即使筋疲力竭，仍然無法建成美美的庭園。

樂作園藝，竟不思旅遊，但回台省親仍是必要的。在台灣見處處茂密的花草，不禁自歎不如。回美後苦思對策，既然天不助地不助，何不改建成日式的枯山水庭園？

先拿樂高積木當地樁以界定藍圖，稍一翻土它就移位了，改用切成六英寸長的塑膠衣架當地樁，挖土時又面臨挑戰。地下六英寸內必有石，大小不一，深藏地下者可寬逾六英寸，將其一塊一塊地挖走，辛勞無比，方知土石不分家，難怪棒球場一挖再挖必有巨石。堆積的石堆已似一座小山，哪天閒來無事以土覆蓋築成台地，千辛萬苦後土石分久又合，想來總是作徒勞無益之事，不禁失笑。

後在藍圖上以墨西哥礫石排成線，以花崗岩碎粒鋪成面，這比傾出一輛卡車的巨石在園地上的工程艱鉅多了。具雛型的，有後院夏威夷茅草屋旁逾十英呎的石徑，與長、寬、深各八、四、二英尺的池塘；光池塘就盤根錯節，巨石滿布，鏟土、鋸根、鑿石，三管齊下，每天僅搬走約十加侖的土石，進度緩慢。前院還有直徑二英尺的太極與蜿蜒逾三十英尺的石河，另有大片草皮等著我規畫、拔草、排礫石、鋪碎粒。

修建庭園沒有壓力，沒有預定完成日，我特立獨行，倒也自得其樂。無法當個園藝家，就當個石藝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