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指甲
剪指甲生活小事我一向自己動手，剪得不好也沒有關係，但隨著歲月日增，慢慢感到手腳都不太靈便，左手持剪刀更不順，馬馬虎虎把指甲一塊一塊剪下來就算數，腳趾甲更是隨便應付過去，是否平整在所不計，反正也不影響什麼。有時剪出銳角，冬天穿襪子，脫下來常帶出線頭，剪不斷理還亂，常常一扯了之，好在加拿大老人公寓保暖好，我常年不穿襪子。
今年已九十好幾，手腳更不聽話。我七十多歲時兩膝先後置換了人工關節，以前經常騎自行車，膝部彎曲還較為自如，近年考慮到安全因素，和騎了一輩子的車道別。現在兩條腿好像只能繃直，想要剪腳趾甲，手竟然搆不到自己的腳，無奈之下，生平第一次開口請老伴幫忙剪。
老伴做事心細，她要我先用熱水泡腳十來分鐘，使指甲變軟好剪，再要我靠在搖椅上，她搬條小凳坐在前面，要我把雙腳擱在她膝上，她隨時適應剪的需要變換角度、搬動小凳。她先對付兩個大拇指，因為拇指指甲硬而厚，兩邊嵌入肉中，她得把腳趾頭扳過來、推過去，有時更換角度，把邊角都剪淨，再處理其他趾頭。我不耐她這樣慢調細理，建議她不必過細，她堅持她的做法，有時反問我：到底是你在剪，還是我在剪？我只好俯首貼耳，聽她擺布，唯一做的就是拿個煙灰缸，接住剪下的指甲。
我們用的小剪刀是杭州張小泉出品，是多年前我們回杭州買的。張小泉是杭州名剪，有幾百年的悠久歷史，其後代子孫開的剪刀店遍布全市，都以張小泉為名，有的冠以「真張小泉」或「真真張小泉」，只有我們老杭州知道大井巷門面陳舊的那家才是嫡傳。老伴珍愛這把小剪刀，把它帶到加拿大，已使用幾十年，鋒利如前。
剪完十個腳趾，接下來是另一道工序，要把指甲的邊緣都打磨光滑，這是她每次必做的功課。她用一塊在格蘭德河（Rio Grande）邊撿來的卵石作工具，石頭外形像個小饅頭，將上面隆起的部分握在手心裡，用下方來磨平指甲鋒利的邊緣。磨時我感到一陣搔癢，為她耐心細緻的作風而感動。她說，這塊石頭是她得心應手之物，將來回國要塞在口袋裡帶回去。
大功告成，我要她趕快好好休息一下，由我把剪飛了的指甲碎片撿起來。我們結婚六十七年，年輕時扛著工作重擔，互相幫助，三個孩子出生後，工作家務兩不誤，先進、模範的獎狀一大堆，一直勞累到退休。現在老伴開始出現一些狀況，很多熟悉的人名、地名想不起來，今天是星期幾常要問好幾次，想到某個詞就是說不出，碰到上個小坡，心跳就加速，一百米的路程要停下歇兩次。好在我的狀態好像比她強一點，過門檻、搭車我扶著她，她說不出的詞我立即應口接上去，人家說「老伴」就是老年時互助陪伴；我告訴她，一旦她剪不了指甲，這活我就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