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而不用

「買而不用」的理由細分起來不少，比較常見的兩大類是「用不上」與「不捨得」。如果兩者皆有，便更加做實了「不用」的意圖和結果，那物品也就淪為閒置物，繼而在多年以後又晉級為捐獻品。

在我所居住的阿拉米達市（Alameda）裡有個老人中心，我在其轄下的二手店內做義工多年，經手整理無數地方善心人士的捐贈物資，將其分類標價後上架出售。日記、手記以及計劃簿之類的本子，算是最常接觸到的一種「買而不用」物件。

此捐獻品的最大特點，是絕多「保持清白」，若搜索同款新品價格，更會意外發現它們都不是便宜貨。十幾美元一本，翻開通篇白紙、或印有格子；再華麗點的還附有彩色插畫攝影或主題圖片，紙張高級，裝幀精美，根本和有些精裝書籍的價格無異。

我總是忍不住想探究，這些簿本原封不動、絲毫沒被用到的背後都有些什麼樣的故事：是不合用的贈品？還是一時衝動的購買？到底是不喜歡這本子的哪一方面？還是，根本就沒有書寫的習慣或毅力？

也常見稍微用過的簿本，更加令人玩味。像是：僅在扉頁寫上了名字，以後「再無下文」；也有前面開始認真規矩地寫了幾頁，以後便「永久停止更新」，乃至淪為累贅，已不好再轉贈他人，只能落得免費捐獻。

對於寫有文字的內頁，二手店統一的處理方式是將其統統撕掉，留下空白頁再出售，而通常有字的頁面也都只有幾頁，不會是寫了半本以上的日記或筆記；在封面或封底背面若發現有書寫的文字或印章（多半是贈送者的祝語或擁有者的名字或私印），則用兩層白色標籤貼紙蓋上，盡量做到維護上一位物品擁有人的隱私。

義工有半價折扣，因此整理之際不忘快手搶購，每本再貴都花不到一塊錢、甚至五毛或更便宜。多年下來，居然攢下一小批新舊不一的二手簿本，挑出最喜歡的，翻開來大剌剌地書寫，並堅持從頭寫到最後一頁。最初，我只想知道自己能堅持寫日記多久。不想到了後來，簡直就是衝著簿本的「顏值」去使用它，既為使用而書寫，也為了能夠更換新冊子、開啟新的篇章而勤勞筆耕。

古人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絕對能套用在美國人把手記本定位在高級文具來販售的理念，進而發現：一本質感絕佳的手記，能給書寫者帶來激勵。高質量紙頁帶來舒滑順暢的書寫體驗，尤其，當一個你覺得很棒的靈感落在了好紙上、被認真地捕捉記錄了下來，供保存和回顧、乃至足以承傳，都能提升對寫作的興趣與堅持。

通常，不惜下重本買筆記本或日記簿送人的初衷，也許是為鼓勵書寫，提供收禮者一個很慎重的藉口或勢頭，去逐漸養成手寫記事的習慣。而這些送禮人肯定萬萬沒想到，他們曾精心挑選的禮物終究三回九轉地達成了使命，只不過，被鼓勵到且從中受益的那個人，是他們從未謀面的我。

不由得相信，每本「買而不用」的捐贈簿本，應該都在默默等待一位珍視它的書寫者，為其賦予真正的意義；而我，則有幸在享受手寫樂趣的同時讓它們的「第二春」不再繼續空洞而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