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四弟

日前姪兒送柿子來，又紅又大看起來很美味，這是他們家屋後庭園的收成。我連忙拍照，為四弟生前手植柿樹所結的果子記錄留念。四弟一生愛好園藝，空閒時花了許多時間把後園整理得井井有條，以前還種有許多蔬菜，甚感得意。

日前看見柿子成熟，我自然就想起去世的弟弟。有一年我去看他，剛好遇上他在種自己培養出來的紫豆苗，他送我幾棵紫豆幼苗帶回家，從此妻子每年必種紫豆。我最愛看紫豆藤把旁邊的植物纏住，被我戲說成是生性多情。

很奇怪的是，紫豆煮熟後又會變成綠色，因此每年的種瓜季節，我們都會想起四弟，他已離開我們四年多了。

大約在兩年前，弟媳清理他的舊書，叫我去看看，是否有想保留下來的東西？結果我帶了一袋舊書回家，其中有一本「高原的牧鈴」，是力匡所著的新詩集，那是他讀中學時我送給他的書；另有一本「飲水詞」，是納蘭性德寫的詞，那本書使我想起他中學畢業後跟我同住的往事。

我記起來了，那時在香港我們同住一個房間，常常聽見他自言自語地念著：「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我知道，他一向喜歡納蘭性德的詞。當時兩兄弟合睡一張雙層鋼床，共度一段親近的時光，他當時是個工讀生，白天教書，晚上進修大學課程，是個勤奮的人。

來美國後，他和我都住在紐約皇后區（Queens），我們的住所只隔二十多分鐘的步行距離。他退休後，我們很多時候可相約，大家走到中點，然後找地方喝咖啡，免不了會說起童年往事或以前家中的遭遇，但我從來不曾提及對他有無由的內疚，如今卻有說出來的衝動，原因是這三件事困擾我許多年。

第一件事是發生在一九五三年，那時父親帶著我較早移居香港，母親帶著幾個年紀較小的弟妹，仍然住在台山鄉間。當母親申請出境獲批准，準備起程時，才發覺當時政府規定十二歲以上的兒童，不能隨著父母的證件一起離境。

那時候母親只好先出境，把剛滿十二歲的四弟留下來託人照顧，再另行申請出境。當時的處境，就好像是家人把四弟拋棄了，教我這個家中長子，內心能不難過嗎？

第二件事是辦理移民美國的事，我來美國的申請表格是父母和弟妹同時一起辦理，誰知因四弟是在香港出生，要另外排期等候名額。所以父母就帶著其他弟妹在一九七三年先來美國，又把四弟一人獨自留下。那一等候，就是十年，我這個當大哥的人，心中真不是滋味。

第三件事是我家原本是開農場養雞的，家中大小都參加勞動，我們要去農村旁邊的水井取水，但我不曾挑過水，原因是我讀中學時，同村有個叔輩去投靠我們，他在農場當幫手，負責挑水的工作。及至我去市區上大學，那個叔輩也離開了農場，挑水的擔子就落在四弟肩上。他雖無怨言，但我這個哥哥心中也不好受，他吃的苦我沒有分擔過。

上述的三件事情，都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寄語四弟，此刻我把心事對四弟坦言，內心覺得輕鬆不少。日前見到四弟家收成的柿子，自然就想起種樹人，我弟先行，願他安息。

日前我吃了一個大鱸魚頭，非常美味，當時如果四弟還在世，我一定會讓給四弟，因為我知道，四弟比我更愛吃魚頭。